“灵魂摆渡人”的竞技赛场:以专业服务作最后告别

2024-04-04 阅读数 25521    赞 4

今日女报/凤网记者 江昌法 周雅婷 实习生 向雪

4月4日,清明节。在这个避不开谈生死的日子,殡葬从业者又一次成为大众关注的主角。

殡葬与逝去,关乎灵魂深处,游走于生与死的两个宏大世界之间,更适合承载我们对于生死的思考。电影《人生大事》曾以职业关怀的视角,道出殡葬从业者心中“除生死无大事”的人生感悟,也让更多人逐渐明白“殡葬”这个行业的真正意义。

近年来,越来越多年轻人加入殡葬行业,专业实操技能成了职业比拼点。自2015年全国民政行业职业技能竞赛殡仪服务员职业竞赛启动以来,全国数万名从业者同台竞技也加速了“职业化”的道路——遗体接运工、火化师、殡仪服务员、刻碑人……这些送别逝者“最后一程”的“灵魂摆渡人”以专业技能和温馨服务,给逝者以尊严,给生者以慰藉。

那么,国家级殡葬职业赛到底比拼什么?今年参赛的湖南选手又准备得如何?近日,今日女报/凤网记者联系上多位参赛选手,听他们讲述这场“特别的比赛”!

 参赛者说>>

“烧炉”也讲技巧?他反复训练,不让骨灰冒黑烟

在生命的最后一公里,一场葬礼,一场祭祀,是对逝者的恭敬与尊重,也给予生者抚慰和继续生活的勇气。而逝者,在殡葬师手下获得了永恒的美丽,化为每一座墓碑上的一段段印记,永远留存在亲人的心底。

处在新时代,需要用什么样的方式与逝者告别,这是长沙明阳山殡仪馆的遗体火化师匡栋栋每天需要思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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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栋栋是80后,在火化班待了11年。他说,作为殡仪服务的最后一个环节,火化师对逝者最大的尊重就是以严谨的态度与娴熟的技能进行火化操作,送逝者安静、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最终为逝者家属奉上“象牙白色、没有任何杂质”的骨灰。

把遗体缓缓推进火化车间,停放在火化炉前。经家属签名确认、和遗体作最后告别后,匡栋栋和同事会缓缓抬起灵柩,朝着遗体90度深鞠躬,然后把灵柩缓缓送入膛炉。

“关门、点火、喷油”,他们熟练地摁下一个个操作按钮,随着火化炉里火焰熊熊燃烧而起,家属的哭声变得更加悲痛。如此直面死亡与离别,就是匡栋栋11年里的工作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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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体火化师的工作,并不是简单的体力活。匡栋栋介绍,一具遗体从推进火化炉到放入骨灰盒,需要耗费约1个小时,过程中,遗体火化师不能离开岗位,需要时刻观察炉膛内的状态,防止爆燃、爆炸等情况出现。

“不要以为我们只是简单操作火化机火化遗体,我们的工作技术含量很高,既要保障骨灰的完整,还要保持洁白,不能冒黑烟。”匡栋栋说,当天全部工作结束后,还要待火化炉冷却后清理炉膛,防止堆积物阻塞。

尽管在室内工作,但算得上“高温岗位”,作业中的火化炉温度高达800℃,热浪蔓延在火化车间的每一寸空间,无论春夏秋冬,火化车间总是保持在40℃以上,在炽热高温的空间里,匡栋栋身上的衣服时常被汗水浸透。

今年,匡栋栋报名参加了2024年全国民政行业职业技能大赛湖南省赛区选拔赛。他的师父戴勇是火化班班长,曾参加2015年全国首届遗体火化师职业技能竞赛——这一次,师父要给匡栋栋传授比赛经验。

“当年的火化师比赛,比的是操作动作规不规范、耗油多少、火化遗体和维修设备速度以及骨灰质量。”戴勇说,在这项特殊技能赛中,实操技能占据考核成绩的70%,主要考查参赛选手在面对家属时的殡葬服务礼仪和实操应急能力。

作为一名职业人,火化师每日要面对不同逝者家属提出的火化要求和疑惑,如何在突发状况下让家属理解和释然也是比赛重点。为此,戴勇和匡栋栋会模拟演练——当家属看见旁边火化炉的骨灰比较白,而自己逝者亲属的骨灰偏粉色,指责操作不当怎么办?

“我需要很耐心解释高温作用下骨灰可能会出现的各种情况。”匡栋栋说,陪葬品内若含有金属,金属和骨灰经高温作用发生了化学反应,所以骨灰颜色可能发生变化,“我们不仅要知晓其中原理,还得有同理心”。

“殡二代”二次参赛,她要做逝者尊严的守护人

4月3日,王钰一边在墓园忙碌,一边在空闲时间备战即将举行的公墓管理员赛项湖南省选拔赛。

王钰从业12年,父母都是殡葬从业者。她从小就经常去墓地和殡仪馆,对这个行业心生敬重。

在王钰看来,殡葬行业与传统服务业不同,这里有很多禁忌的话术,“‘您好,欢迎光临’这类词,是不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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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王钰曾参加了全国首届墓地管理员职业技能竞赛。当时,实操面试环节分为接待、安葬、祭奠、维护管理四部分,限时8分钟,考查参赛选手对墓碑、葬俗文化等是否有全面了解和认识。

那一次比赛让王钰印象最深刻。以往,作为湖南选手,她只了解湖南的公墓特点,可“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全国各地的逝者都会有不同的安葬诉求,所以比赛时,也会遇到很多不同的问题。更有意思的是,比赛过程中,主办方会故意设置陷阱,将一些封建迷信的物品摆在旁边,误导参赛者做选择。

才艺展示,是王钰最拿手的比赛项目。当年,她带着精心准备的莲花灯来到赛场,向评委介绍莲花灯的理念、意义以及在殡葬墓地行业中的运用,赢得了评委们的一致认可,最终夺得了全国比赛一等奖。

也正因有了比赛的经验,王钰更重视专业的学习,她会借着休假旅游的时间去其他城市的墓园走走看看。不久前,在网上晒出“陵园守墓人”工作日常的00后女孩,火上了热搜。她的工作,每一点都是“打工人”梦寐以求的——工作时间固定、通勤时间短、工作轻松、不用应酬……这样的“职业定位”也一度让王钰受到朋友的关注。

“可没想的那么简单!”王钰说,职业墓园工作者有考核标准,要通过一次又一次的考试,备赛压力非常大。

如今,“代客祭扫”的业务在全国悄然兴起。“代客扫墓”的出现,契合了那些身在远方不能赶回故乡亲自扫墓的人们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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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钰为前来扫墓的群众服务。

“前几年疫情,我们就要帮助各地家属‘云祭扫’,有时候一天要跑十多趟,仪式各不同。”王钰说,“代客祭扫不仅是一项服务,更是一种人文关怀。每次接到任务,我都会与委托人进行充分沟通,尽最大努力将委托人对逝者的哀思传递好。”

获奖者说>>

她主持“白事”14年,去年拿下全国赛项三等奖

在红极一时的电影《入殓师》里,大提琴手小林大悟来到乡下,瞒着所有人,成为陪伴人走完最后一程的入殓师,为逝者清洁、更衣、美容、告别,将生死观摆在所有人面前……37岁的周银就是跟小林一样的“告别者”。

去年,周银参加第十一届全国民政行业职业技能竞赛,过五关斩六将,拿下了殡仪服务员赛项中的三等奖,成为行业内小有名气的“白事司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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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赛场前辈,周银想跟今年参赛的同行们聊聊这场比赛比什么。

“比赛中,有笔试和实操两个环节,可以说从一线员工到殡仪馆负责人的技能,选手都要具备。”周银说,在一场告别式中,殡仪服务员通常需要负责布置悼念厅和守灵房,接待逝者家属和亲友,引导悼念活动正常进行。听上去简单,但实际做起来是全面又细致的活。

而在2小时的笔试里,考察的是参赛者能否灵活运用所掌握的理论知识和实践经验。

 “题目里,逝者可能是科学家、军人或者老师,你需要做的,就是根据所掌握的知识和技能,为其策划一场既传统又符合家属个性化需求的葬礼,选手不仅需要撰写个性化主持词,还要求有制图的能力。”周银说,实操竞赛环节则分为制作花篮、挽联,告别演示,洽谈等部分,这也给参赛者带来了极大的挑战,“例如制作花篮,在平时的工作中我们很少接触到,一般是由专门的鲜花组负责。而在上赛场前,每位选手都会拿到一张详细列举了赛时需要使用花材的清单,上面列出的许多花我甚至从未见过”。

2018年,周银就在第八届全国民政行业职业技能竞赛殡仪服务员项目中获得过二等奖。两次比赛,她见证了殡葬行业的发展——如今,从业者不再局限于各地民政学院的学生,还有不少人“跨行”参赛,不少播音主持专业的学生也转型殡仪服务员。

此外,行业的精细化程度也越来越高。多年前,殡仪馆的服务尚没有一个具体、明晰的标准。如今,从遗体接运、装殓消毒、悼念守灵、遗体火化到骨灰收拣,都有系统详细的流程标准。

“殡葬人每天都在经历别人的生死,有的人长命百岁,有的人昙花一现。殡仪服务无小事,要坚持用心意和心血来浇灌这份事业。”平时的工作中,周银也会将赛场上的磨炼运用进来,为逝者完成一场充满人文关怀的告别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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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她接到了一对父母的委托,为他们年轻早逝的女儿设计一场特别的告别仪式。“因为父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看到女孩出嫁,所以我们把告别式设计成了婚礼的样子。”女孩穿着婚纱,悼念厅铺上了红毯,而现场所用的花圈大部分由红玫瑰制作而成,别出心裁。在拟定仪式主持稿时,周银的语言也并不华丽,只是平实地描述着父母对女儿的思念,让前来的亲友们记住了女儿的活泼、美好、珍贵……

“敬畏生命,尊重逝者,关爱家属,才能对得起这份职业。”从业至今,周银都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她说,“自己将继续深耕殡葬行业,在工作中不断充实自己的专业知识和行业知识,争取把工作做得更好。”

复读求学选殡葬,她用双手让逝者更体面离开

起初,很多朋友不理解,00后女孩陈晨为什么复读的目标学校是长沙民政学院。直到她大方地告诉旁人,她的职业梦想是:遗体防腐整容师。

陈晨,2023年全国民政行业职业技能竞赛遗体防腐整容师赛项学生组第一名,湖南赛区的种子选手。   

 “我们的比赛内容在外行人看来,特别惊悚!”陈晨告诉记者,遗体防腐整容师比赛主要考职业能力测评笔答、组织缝合、器官重塑,“比如器官重塑,选手需要在规定时间内,根据三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利用雕塑泥、刻刀等工具,在头骨模型上操作。根据操作要求,器官重塑不但要左右对称,还要比例协调,既要形似,也要神似。“而缝合比拼中,选手不仅要比速度,还要比美观度,每一项技能的掌握都是高要求、高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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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拿国家级比赛的第一名,陈晨可不是靠天赋。

“跟很多同行一样,我爸妈都是殡葬从业者。”陈晨说,在她的记忆中,父亲365天只有过年这一天休息,父亲对殡葬行业的热爱,深深感染了她,让她坚定地选择报考殡葬相关专业,为此,她还放弃了第一年填志愿,最后复读一年来到了长沙民政学院。

毕业后,陈晨考入江苏的一家殡仪馆上班。作为一名防腐整容师,她的工作除了为逝者穿衣、化妆,还有遗体防腐、缝合以及器官重塑。在她的心里,防腐整容师的职责就是守在天堂门口,站在生命的终点,护送逝者走完最后一程。

酒精、刮胡刀、油彩、遮瑕膏、画笔、化妆刷……这些都是陈晨需要用到的化妆整容工具。陈晨告诉记者,根据不同的皮肤,用不同的遮瑕膏以及合适的油彩进行上妆,能让逝者容貌看起来自然和安详。与自然死亡相比,火灾、交通事故、高坠等特殊遗体整容化妆的难度较大,需要研究整形方案,花较长的时间努力使遗体尽量恢复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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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作中,陈晨精心修饰每一位逝者,尽力让他们走得安详、体面、有尊严。“每次看到家属期盼的眼神时,我心里都一揪,面对逝者时总觉得带了一份使命。”她说,有一次,一名十七八岁女孩的遗体,因为跳楼全身多处开放性伤口和颅骨破碎,损伤较严重。

当母亲得知消息后,控制不住情绪,号啕大哭,请求陈晨恢复女儿生前的面貌,并为女儿穿上生前最喜爱的裙子。

经过数小时的全身修复整容,陈晨成功恢复了女孩生前的面貌,并为她穿上了母亲带来的白色连衣裙。看着女儿恢复面貌并穿着生前的衣物,宛如“睡着了”的样子,母亲跪在了陈晨面前,嘴里一直不停地说着“谢谢”“谢谢”……

“通过我的双手,我给予了逝者一个完美的容貌,让她更加体面地离开这个世界,而这也是我一直坚守这份职业的动力。”陈晨说,尽力守护人生最后的那份美好,就是她不变的追求。

发展>>

越来越多人需要个性化殡葬服务

“让更多优秀的年轻民政行业技能能手在全省乃至全国更大的舞台上积累经验、快速成长,以赛促学,推动殡葬行业向现代化、专业化的方向迈进,这才是比赛最重要的意义。”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殡仪学院党总支书记、副教授沈宏格告诉记者,在以往的民政行业技能竞赛中,大约有60%~70%的选手,都是从该校毕业的。

在传统认知中,殡葬是“冷门”行业。但实际上,社会对于该行业的认可度和接受度正在提升,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识到殡葬行业对于社会的重要性,以及从业人员所承担的责任和使命,同时也开始思考生命、关注死亡教育。

“我们学校这几年殡葬行业招生情况非常好,统招的分数线都是本科线以上,2023级招收的学生里,还有一个学生超过了本科线127分。”记者从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招就处了解到,近三年,殡仪学院招生人数都在300人以上。

“每年长沙民政学院殡仪学院培养的学生,对整个行业来说,还是太少了。虽然创办专业30年来,学校也已经培养了数千人。但目前行业内的从业者有几十万人,即使算上其他学校殡仪专业的毕业生,每年也只有1000人左右。”沈宏格介绍,绝大部分从业人员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特别是偏远地区的殡葬操作、服务理念还较为落后,对殡葬的理解还停留在简单火化、大操大办的层面,缺少重逝者的观念。

随着殡葬行业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人需要个性化的服务,这也倒逼着学院进行多样化的人才培养。沈宏格告诉记者,殡仪学院主要开设三个专业:陵园、设备维修、殡仪专业。“从教学设计来讲,我们并没有把这些专业完全分开。殡葬礼仪主持、挽联写作、火化机技术、现代遗体整容技术等课程都是通识教育,每个专业的学生都会学习。”

“除了竞赛外,我们也会鼓励学生多外出实习,也会给他们推荐企业。”在这个过程中,学生们可以既了解到企业真正工作环境,认识到自己是否适合行业,又尽量让企业了解学生,在顶岗实习过程中,保证了就业的稳定性。“学院还设有10多个殡葬专业技能性的学生社团,利用课余时间,学生带学生,打造学生共同学习交流的平台”。

“殡仪学院毕业的学生的目标不仅仅要成为掌握单一方面技能的技术主管,更要从法规、社会发展等层面对殡葬行业有深入的了解,拥有人文关怀。”沈宏格表示。

声音>>

为殡葬从业者营造崇尚技能和人才的良好氛围

熊英(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殡仪系副教授)

在民政领域,全国民政行业职业技能大赛殡葬赛项是全国殡葬领域最高级别的专业竞赛,也是同行之间交流切磋的有益平台,既促进了殡葬人才队伍的标准化规范化建设和殡葬工作高质量发展,又为广大从业者提供了竞技能、学技术、增本领的机会。比赛充分调动了殡葬从业者的积极性和创造性,涌现了一批技术精湛、实力过硬的技术能手和业务骨干,在为市民提供更高品质服务的同时,也有利于推动殡葬行业的健康发展。

今年的比赛有两大变化:一是赛事规格更高,晋升为国家一类赛项,是全国殡葬行业影响力最大的职业技能竞赛。二是各地殡葬单位更加重视专业人才队伍的培养,希望通过组织参赛来实现以赛促训,以赛促学,以赛促建。

近年来,殡葬工作的公益属性越来越凸显,更加注重环保、生态、节地,人文与科技。足以可见,随着社会发展和人们思想的转变,中国殡葬从业者得到更多社会大众认可,伴随职业标准体系的完善,越来越多年轻人选择殡葬行业,他们苦学苦练、迅速成长,为行业健康有序发展添砖加瓦。

因此,政府应该积极地采取措施,改变从业者不被理解甚至被少数人恶意误解的现状。

政府层面,希望健全殡葬行业法律法规,加大殡葬法律法规的建设。

行业层面,一方面应加强专业教育与职业规范,提高行业从业人员的专业综合素养。另一方面从业者自身要加强素质和道德建设,更好为老百姓提供优质服务。

社会层面,媒体应该加强对大众死亡教育与生命文化的宣传,为中国殡葬行业增添更多人文关怀。

同时,希望民众用“平常心”看待和对待殡葬从业群体,理解殡葬工作意义,让逝去的生命得到尊重,让生者获得生命向前的力量。 


编辑:罗雅洁

二审:吴雯倩

三审:陈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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