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当港珠澳大桥海底隧道在深海合龙,北极圈天然气管道在冰原上延伸,中国焊缝的精度令世界瞩目。
在这些电焊的弧光中,有一位焊工的身影。他扎根焊接一线29年,用0.1毫米的精度,“焊”就了“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全国劳动模范”的荣光。他从艾爱国手中接过“大师工作室”火炬,带领团队攻克300余项焊接难题,专利技术填补国内空白;培养了300多名焊工,把湖湘工匠基因熔进钢铁动脉,让“好工人”的信念薪火相传。
他就是湘潭钢铁集团有限公司焊工首席专家技师——欧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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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欧勇
说起来,我的起点真不算高。1996年,我是以技校实习生的身份进入湘钢,没别的本事,就剩下一把子力气和肯吃苦的心了。但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一脚踏进厂门,就分到了“大国工匠”艾师父的班组!艾师父的大名,在咱们钢铁系统、在焊接圈里,那真是如雷贯耳。能跟着他学,我真是做梦都笑醒。可没高兴几天,就被现实泼了冷水。
那天,是我第一次举起焊枪,完成了一件自认为完美的“作品”。没想到师父一锤砸下来,焊件就碎了。他说:“焊件受不得力,大桥会垮,房子会塌,人命关天啊!”也就是那一锤,让我明白:焊工的手艺,容不得半点马虎!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
我就是一只笨鸟,但笨鸟要先飞。怎么办?学!拼命地学!师父说,技术本来就是一件枯燥的事情,只有把工作当成热爱的事业,才能走得稳、走得远。师父这么教,自己也是这么做的,为了赶工期,连着两天两夜不合眼是常事。
记得最清楚的是焊紫铜那次,要预热到七八百度,通红通红的。我焊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感觉气焊燎过来的时候,隔着衣服,每一个毛细孔都在收缩,真的,我差点就想把焊枪一扔走人了。可师父,那时候他都58岁了,二话不说接过焊枪,很稳定地就把它焊完了。我当时也就30出头吧,真的自愧不如。师父说:“再受不了,先把活干完再说。”现在想想,正是这些“熬不住”的时刻,才真正教会我什么是工匠精神、劳模精神。
那些年,我就跟在艾师父屁股后面,他干啥我看啥。师父焊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盯着,看他怎么拿焊枪,怎么调电流,怎么控制那个熔池的形状。师父休息了,我就捡来废料头子,一遍遍地反复练习。手被弧光灼伤了,脱皮了,那是常事;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也习惯了。我就认一个死理:师父的手艺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能行,我只要肯下死功夫,总能摸着点门道!只要焊枪还在我手里,它就是一把改变命运的“金钥匙”,我得把它握紧了!
我最珍惜的一本笔记本,是师父送给我的,里面写着一句话:“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在师父的悉心指导下,我从零基础开始,慢慢掌握了气体保护焊、氩弧焊、碱性焊条的全位置焊条电弧焊,以及不锈钢、紫铜、铝合金和铸铁等多项焊接技术绝活,最终确保焊接试验成功率稳定在99%以上。
“活到老学到老”
“活到老学到老”也是我从师父那儿耳濡目染得来的人生态度。师父那么大本事了,还天天埋头学习,学五笔打字,学CAD绘图软件。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小欧啊,时代在变,技术在跑,咱们焊工,光会‘动手’不够,脑袋也得跟着转!”这话,像锤子一样砸进我心里。我开始逼着自己啃那些枯燥的理论书,学看复杂的图纸,琢磨焊缝背后的原理,包括声光电、钳工机械等多个领域的知识。慢慢地,手上的“活儿”和脑子里的“货”开始对上号了,技术才算是真正有了点突飞猛进的意思。
有一年,公司高线厂开展年终检修,发现一个粗轧主减速机铸铁轴承座磨损急需处理,这个铸件重达四、五吨,库里也没有备件,如果不及时修复,将直接影响高线的生产。当时保守的方法是采用法国铸铁焊条堆焊,每公斤要1000多元,完成四个轴承座的修复,光焊条就要30公斤,预热也要消耗大量燃料气体,这样容易造成大量浪费。当时师父带着我提出技术改进的想法,经过模拟试验,采用碱性焊条和冷焊法,严格控制焊接热输入和层间温度,就解决了在补焊铸铁时出现的熔合不良的问题,耐磨性也比进口焊条强。
29年来,我和团队一起先后攻克了芯片制造、航空航天、海洋工程等诸多领域300多项焊接难题,参与完成集团牵头的国家级科研项目4项,发表国家级技术论文5篇,获国家专利10项,将实操经验转化为行业研究成果,为湘钢助力国家重器和超级工程贡献了一份力量。
咱们焊工这行,光在自己车间里练不够,真正的淬炼,是在那些“硬骨头”工程上!就说2012年港珠澳大桥项目,4万多吨桥梁钢的焊接试验任务交到我们手上。这可是要抗16级台风、8级地震的超级工程,技术和建设标准堪称中国桥梁建设史上之最,要求的焊接精度连0.1毫米都不能差,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当时我们真的是压力山大!但也正是这种压力,逼着我们拿出了看家本领,我们根据不同钢板的厚度、材质和现场要求定制,不断调整焊接方法,发现一个问题就突破一个问题,最后成功完成了焊接试验任务。现在,当我看到大桥通车,车辆在上面飞驰,那份自豪感,真比喝了蜜还甜!毕竟这焊花里,也有咱们湖湘工匠的汗水!
还有俄罗斯的亚马尔液化天然气项目。那地方,零下五十多度是家常便饭,钢板冻得跟冰块似的脆。焊前预热、层间保温,每个环节都得掐准。但咱们中国的焊接标准和技术,硬是在北极圈里扎下了根,得到了国际同行的认可!这些经历告诉我,咱们中国焊工的手艺,一点不比外国人差,甚至在某些方面,我们更强!咱们的焊缝,实实在在地走向了世界!
“艾师父的第一课——破坏性教学法”
我有如今的进步,离不开我师父。我之前说的师父抡起大锤,把我辛辛苦苦焊好的工件砸了个稀巴烂这个事,就是他教我的第一课,我们称为“破坏性教学法”。要知道,这一锤子,砸碎的虽然是“作品”,但是砸醒的却是“标准”。焊缝熔深不够,根部没焊透,会出大事。所以后来我也用师父的高标准来要求徒弟,甚至用了更严苛的检验方法——超声波探伤、弯曲试验、拉伸试验、金相检测。看着他们身上因为反复操作留下来的各种烫伤,虽然心疼,但我必须这么做,这是对徒弟负责,对产品负责,对“焊工”这两个字负责!
就像我们之前做的海洋工程用钢焊接实验,因为焊接好的钢板将用在海上油气平台,焊接要求十分苛刻。这个试验需要连续进行四天时间,有150次以上的精细焊接,每一次焊接的温度、电压、速度都需要全神贯注地进行精确控制,这四天时间里面,哪怕你有2~3秒钟的走神,焊条的角度拐得不对,就会有气孔、夹杂,这个板子就不合格。所以说,如果没有师父这种对于标准的极致追求,没有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标准传承打底,我们是做不到的。
“艾师父的第二课——既要‘手艺’,还要精通‘工艺’"
艾师父教给我的第二件宝,就是“因材施焊”。他总说:“搞焊接,靠名气没有用,必须工艺先行,理论联系实践。”要在钢铁上“绣花”,就不能光凭经验、凭手感蛮干。焊接方法有上百种,焊接材料有上万种,不同的材料,脾气不一样;不同的结构,受力不一样;不同的环境,影响也不一样。焊工必须根据实际情况和现场环境,判断并选择最合适的焊接工艺来解决焊接问题,才算好焊工。师父用半个世纪的时间,为国内冶金、矿山、机械、电力等行业攻克技术难题400多个,改进工艺70多项。作为他的徒弟,也一定要有这种“诊脉开方”的能力。
比如说,在焊接一些结构复杂设备的“死角”、“盲区”时,人眼看不到,焊枪伸进去纯靠感觉,质量很难保证。2020年以前,盲区焊接是每个焊接人都头疼的一座大山,为了解决这个难题,我和工作室的伙伴们一起琢磨,查资料、做实验、反复改,最后研发出声光电可视化焊接技术。简单说,就是利用声波定位、光纤导光和图像处理技术,让焊工在操作时能“看见”那些原本看不见的熔池和焊缝成形情况。这个法子,当时可解决了大问题,后来还申请了发明专利、实用新型专利,也算是给咱国内焊接技术领域填补了一个小空白。当然,现在这套专利技术也是公开分享的。利用这套技术,我们成功解决了100多项企业生产设备焊接难题,节约资金2000余万元,我想,这也算是完成了师父说的,从“凭手感焊”到“数字化焊接”的技术跨越与传承。
“艾师父的第三课——当工人就要当个好工人"
师父带给我的,最宝贵的财富,是他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当螺丝钉就要当个好螺丝钉,当工人就要当个好工人!”这句话,朴实无华,但重如千斤!它不光是说技术要好,更是一种职业态度,一种人生信条。
怎么把这句话传下去?靠的就是“传帮带”。从艾师父的“大师工作室”,到后来以我名字命名的“欧勇大师工作室”,这根“接力棒”一直在传递。咱们工作室,就是个小熔炉,把师父教我的,加上我自己摸爬滚打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年轻的焊工们。
这些年来,工作室前前后后带出了300多名焊工,他们当中有的获评“全国青年岗位能手”,有的站上了国家级大赛的领奖台。看着他们成长、成才,看着“当个好工人”这个朴素的信念在他们身上生根发芽,看着咱们大国工匠的精神在他们身上一代代赓续,这,就是育人传承的力量。
最后,我想对年轻的工友们说:焊接这行,苦是真苦,累是真累,弧光灼脸、烟尘呛鼻。但当你看到自己焊成的万吨巨轮远航,看到参与建造的超级大桥飞架天堑,看到关键设备因为你的焊缝而安全运转,那种成就感、自豪感,是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只要你有“当个好工人”的志气,有“活到老学到老”的韧劲,加上现在这么好的政策和环境,你一定能行!咱们工人有力量,更有希望,一起加油!
编辑:鸢尾蝶
二审:吴雯倩
三审:邓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