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滕建国
巷口的老槐树刚抽出半掌新绿,檐下那串竹制风铃还在昨夜的余温里晃着轻响,第一滴春雨就撞碎了瓦当的晨光。我趿着绣了兰草的布拖鞋冲去廊下时,雨丝已经织成半透明的网,把院角那株垂丝海棠笼成一团粉雾,连带着墙根的迎春,也被洗得金盏似的亮。
“叮咚”——风铃忽然轻颤,像谁用指尖弹了下玉琵琶。我忽然想起压在樟木箱底的那把老月琴,琴身的红漆裂了细密的纹,像极了去年冬夜冻裂的窗棂。去年此时,阿爹还坐在廊下弹《春江花月夜》,海棠花落在琴面上,他扫弦时,花瓣就跟着琴声打旋儿,连檐下的燕子都停在梁上,歪头听着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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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的陶壶坐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吐着白汽。我翻出那只描金的青瓷杯,杯沿还留着去年桂花茶的甜香,又从樟木箱里抱出月琴,轻轻放在廊下的石桌上。
琴弦松了些,我拧着琴轴调弦,“嗡”的一声,雨丝似乎顿了顿,落在海棠叶上的声音都变了调,像谁在和着琴音打节拍。指尖刚触到琴弦,就想起阿爹教我调弦时说的话:“调琴要像待春,急不得,得顺着它的性子来。”
茶叶在沸水里舒展腰肢,像一群刚睡醒的绿仙子,打着旋儿沉到杯底。这时雨势渐大,敲得青瓦“噼里啪啦”响,倒像阿爹去年敲过的渔鼓,和着月琴的余韵,在小院里绕来绕去。我端着茶凑近琴身,忽然看见海棠枝桠间藏着个小麻雀,它蓬松着羽毛,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手里的茶杯,时不时抖落一身雨珠,活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绒球。我忍不住用指尖轻扫琴弦,“叮”的一声,它却“唧”地扑棱着翅膀,飞到院墙的老藤上,把一串垂下来的紫藤花撞得簌簌落英。
紫藤花落在茶盏里,浮在碧绿的茶汤上,像一叶粉色的小舟。我抿了一口,雨的清冽、花的甜香和茶的醇厚缠在舌尖,连呼吸都成了春的味道。这时隔壁的阿婆隔着院墙喊我:“先生,快来看我家的牡丹开了!我家老头子正拉二胡呢,说要给花儿伴奏!”
我抓了件雨衣就冲了出去,月琴斜挎在肩上,琴身沾了细碎的雨珠。阿婆的小院里,几株牡丹正开得轰轰烈烈,姚黄魏紫挤在一处,花瓣上滚着晶莹的雨珠,像谁给它们缀满了碎钻。阿公坐在廊下,二胡的弓子一拉,《二泉映月》的调子就漫了出来,却被雨打牡丹叶的声音揉得软乎乎的,倒像在唱春的热闹。阿婆举着竹篮,正小心地接住被风吹落的花瓣:“这花瓣晒干了能泡茶,比你那龙井还香呢!去年泡了一罐,你阿爹还来讨了半罐去。”
我们蹲在花下听雨,二胡的调子绕着牡丹花丛转,雨珠落在花瓣上的声音,像给二胡配了轻响的鼓点。一只蜗牛背着重重的壳,慢悠悠地从花瓣上爬过,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阿公的弦子忽然一顿,笑着说:“你看这蜗牛,倒比我还懂节奏,爬地都跟着调子走。”我忍不住掏出月琴,试着和着二胡的调子弹起来,起初还有些生涩,弹着弹着,竟和阿公的二胡合在了一处。雨丝落在琴面上,顺着裂纹往下滑,像春在琴上写的诗。
回到家时,雨已经小了,变成了牛毛似的细雨。我把阿婆给的牡丹花瓣铺在竹匾里,放在檐下晾干,又抱起月琴,试着弹起阿爹教我的《采茶扑蝶》。琴弦一振,院角的迎春似乎晃了晃,金盏似的花瓣抖落一串雨珠,落在青石板上,“嗒嗒”的,像在打拍子。那只小麻雀又飞了回来,啄食着落在地上的海棠花瓣,时不时歪头看看我,好像在说:“这曲子真甜。”
我重新沏了杯茶,这次加了两片刚摘的茉莉,又从竹匾里捏了片半干的牡丹花瓣放进去。茶汤里飘着茉莉的白、牡丹的粉和茶叶的绿,像把整个春天都泡在了里面。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檐下的竹风铃和着月琴的调子,叮当作响,成了春的交响曲。忽然想起阿爹说过,春景是有声音的,雨是鼓,花是弦,茶是歌。原来最好的春景,从不在名山大川,就在这一方小院里,在檐下听雨的时光里,在一杯春茶的清香里,在花开花落的热闹里,在琴弦上跳动的音符里。
我靠在廊柱上,看着雨丝把天空织成朦胧的蓝,看着海棠花在雨里随着琴声轻轻摇晃,看着小麻雀在花下蹦蹦跳跳。手里的茶还温着,嘴里的甜还没散,月琴的余韵还在小院里绕,心里的快乐却像院外的春草,疯长起来。这时巷口传来卖糖人的吆喝声,“吹糖人咯——”,调子拖得长长的,和着雨丝飘进小院,竟也成了春曲里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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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时候,夕阳从云缝里钻了出来,把小院染成了暖金色。海棠花上的雨珠闪着光,像谁撒了一地的碎金子。我起身去收竹匾里的牡丹花瓣,忽然发现花瓣上趴着一只小瓢虫,红底黑点的壳在夕阳下亮得可爱。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他们举着风筝跑过小巷,风筝上的蝴蝶在夕阳下飞得老高,嘴里哼着刚学的童谣,调子和我刚才弹的《采茶扑蝶》,竟有几分相似。
我把牡丹花瓣收进瓷罐里,和去年的桂花放在一起,又把月琴仔细擦干净,放回樟木箱。箱底压着阿爹去年写的字条,上面写着:“春有三乐,听雨、赏花、品茶,若得琴音相伴,便是人间清欢。”我忽然明白,阿爹说的清欢,从来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这样再寻常不过的春日。有雨,有花,有茶,有琴,有隔壁阿婆的笑声,有小麻雀的蹦跳,有巷口卖糖人的吆喝。
夜里,我泡了杯加了牡丹花瓣的茶,坐在廊下看星星。风里带着花的香,还有茶的甜,檐下的风铃偶尔响一声,像春在梦里轻唱。我想起阿爹去年坐在这儿,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弹着月琴,我喝着茶,听他讲春天的故事。原来春从来不会走远,它藏在雨里,藏在花里,藏在茶里,藏在琴音里,藏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阵鸟叫声吵醒。推开窗,阳光洒进小院,海棠花上的露珠闪着光,像昨夜未干的梦。我抱起月琴,坐在廊下调弦。“嗡”的一声,檐下的燕子飞了回来,落在梁上歪头看着我。我弹起《春江花月夜》,海棠花落在琴面上,像去年一样,跟着琴声打旋儿。
这时阿婆隔着院墙喊我:“先生,牡丹花瓣晒干了没?我家老头子说,要和你一起泡茶听琴呢!”我笑着应了一声,起身去沏茶。阳光落在茶盏里,茶汤闪着金辉,像把整个春天都盛在了里面。
原来,这就是春的模样:雨是敲不完的鼓,花是弹不尽的弦,茶是唱不绝的歌,热热闹闹,清清爽爽,像一杯刚沏好的春茶,暖到心肺里,甜到骨子里。而那些藏在雨里、花里、茶里、琴音里的时光,就是春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是刻在岁月里的清欢。
编辑:美伢
二审:吴雯倩
三审:陈寒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