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unsplash
文/邓魏
要说这年头什么词爆火,“女神”绝对算一个。
网上随手一搜,相关结果几千万条。不管是光彩照人的明星,还是身边某个闪闪发光的普通人,都能被一句“女神”温柔击中。
可你绝对想不到,一千年前,我们形容女性神祇的词,压根儿不是“女神”,而是“神女”。
更想不到的是,这两个字挪动一下位置,背后藏着中国女性称谓的一场惊天反转。
先说咱们老祖宗的女神体系。
中国第一神女是谁?女娲娘娘。盘古开天,女娲造人补天,一个“皇天”,一个“后土”,都是至高无上的大神。还有西王母、九天玄女、织女、嫦娥……个个都是正经神仙,受人香火。
问题出在后来的“神女”身上。
你去翻翻现代汉语词典,“神女”词条下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女性神灵,另一个是风尘女子。
好端端的女神仙,怎么就跟这行当扯上关系了?
这得怪一个男人——战国时期的宋玉。
宋玉在《高唐赋》里写了段风流韵事:楚襄王他爹当年去高唐玩,白天做了个梦,梦见一位自称“巫山之女”的美人主动来找他,说“愿荐枕席”,楚王稀里糊涂就跟人家好上了。
这事儿一出,“巫山神女”就成了“自荐枕席”的代名词,还衍生出“巫山云雨”这种让人浮想联翩的成语。
后来的文人墨客,也常以“神女”暗喻风尘女子。比如,李商隐那句“神女生涯原是梦”,本意是感慨爱情虚幻,结果也被后世强行解读成了对风尘女子生涯的感叹。
中国古人拿神女说性的实例比比皆是,比如中国两部房中术重要著作——《素女经》和《玄女经》,就是以素女、玄女两位神女冠名的。
这哪是敬畏鬼神?分明是男权社会把神圣的女性形象,硬生生给“拉下神坛”,异化成男性欲望的象征。
这股风气一直延续到民国。
1934年,阮玲玉在默片《神女》里,把旧上海妓女的悲苦演得淋漓尽致。
电影里,为了养儿子,她每天等孩子睡熟后,才敢悄悄走上街头揽活谋生。可有一晚,她误闯流氓住处,从此被牢牢操控、难以脱身。流氓拿卖儿子相要挟,逼她继续卖身;她拼尽全力供儿子上学,却抵不过流言蜚语,孩子最终失学。当她想带着积蓄远走高飞时,才发现钱早已被流氓偷走。最后,她忍无可忍,奋起反抗杀死流氓,自己也身陷囹圄。
片子拍得极好,看得人眼泪汪汪。而在当时的社会语境里,“神女”一词,几乎已成风尘女子的代称。
说来也巧,西方古代对女性神祇的异化,与中国“神女”的遭遇有着相似之处,这种相似并非偶然,而是植根于古代中外共通的男权社会结构之下。
而在古巴比伦王朝,“神女”是神庙里的一种职业,她们“献身给神”,为前来祭奠的信徒提供性服务,实则是寺庙敛财的工具。
在古埃及、古印度,也有类似的“神女”。四大文明古国,在女性问题上,竟然殊途同归。
那“神女”是怎么变成“女神”的呢?
这一转变,得益于西方文化的传播与时代思潮的觉醒。工业革命后,西方崇尚民主、自由与平等,维纳斯、雅典娜等独立高贵的女神形象广为流传。晚清以后降,西学东渐,“女神”一词开始出现在中国的白话文之中。
1919 年,郭沫若创作诗集《女神》。
他虽以女娲等上古神女为意象,歌颂的却是反帝反封建的激情,是人性的自由与解放。
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知识分子积极引介西方新思潮,在翻译与创作中发现,“神女”一词已被长期异化,难以承载独立、平等、尊严的现代女性精神。于是,文人学者自觉选用“女神”一词,既呼应追求人性解放的时代潮流,也与 “神女”所代表的旧有观念划清界限。
真正让“女神”火起来的,是本世纪初的互联网。网友们开始用这个词形容赵雅芝这样的美人,后来娱乐圈推波助澜,一下子就普及开了。
你看,“神女”和“女神”,看似只是调换了一个字的位置,却是中国人思想观念的一次巨大转身。
经过百年的变迁,现在的“神女”基本退出历史舞台,而“女神”成了人人追捧的赞美。
那么,现在的“女神”到底啥标准?
说实话,真没什么标准。在女人眼里,是自己尊敬、学习的榜样;在男人眼里,是自己仰慕、追求的佳人。
最有意思的是,当“女神”泛滥了,就催生出个新词——“女神经”。
这俩词差哪儿了?差一个“经”字。有“经”者,有经历,有沉淀,知分寸,识大体,是为女神;无“经”者,随性而为,不拘小节,脑洞大开,活泼烂漫,是为女神经。
当年《来自星星的你》大火,全智贤演的千颂伊,就被粉丝形容成“女神与女神经的完美合一”。戏里她可以艳光四射走红毯,也可以回到家披头散发、不顾形象地啃面包。这样的女人,才让人觉得真实、可爱。
所以说,现在的“女神”,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仙,而是让人欣赏、让人向往的普通女性。她可以优雅也可以活泼,真实自在就好。
从“神女”到“女神”,一字之变,走过千年,见证的是女性从被物化到自我觉醒,是时代观念的进步,也是这个世界对女性最真诚的尊重与善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