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
我们不需要旷野
风会走散
用肋骨，用眼睫
用争执后片刻的沉默
搭一座笼子
栅栏是软的
彼此呵出的白气
缠作攀援的藤蔓
门不必锁
也无人想推开
夜里数彼此的心跳
像数着窗棂上的冰花
一瓣一瓣，都是宿命的拓印
水雾漫上栏杆
结成薄霜，又悄悄化去
人间在笼外摇晃
我们守着方寸的暖
把尘嚣，关在远方
一九一九，铁在烧
天安门，石狮不语
三千怒吼，如黄河裂岸
东交民巷的铁栅栏
撞出一声钝响
赵家楼，烟从窗棂涌出
积郁千年的地火
灼穿京华的夜空
举起的何止是拳头
是甲午沉船的铆钉
是戊戌血中未冷的铁
宗祠深处，牌位簌簌晃动
风雷骤起
血肉楔向皇城之根
决堤处，墙震如钟
不为凭吊，只为取火
烧租界的屈辱，烧国耻条约
烧朱批上密密的跪痕
烧案牍里折断的骨
烧家国筋脉积淀的沉疴
烧苍生喉咙锈死的锁
烧高悬如铁，从未落地的青天
那是铁在烧
不是熔炉的铁水
不是铜鼎冷却的铭文
是锤下尚未定型的生铁
不成犁，不成剑
它自燃烧
痛，才是火的形状
一九一九年五月四日
三千肩胛以骨铸碑
碑上无姓，无字，无年
独留一道缝隙
光，从那里渗进来
铁，还在烧
后来我们退回人海
蓝铃花，紫色的歌谣
在春汛里低回
小径
婉转印着云影
暮色深处
归鸿一掠
那时，十指相扣
重叠的掌纹里
你的水痕
洇上，我的水痕
芦花白
贴着水面远去
秋便深了
水涨
漫过堤岸
桔梗沉落的地方
潮汐暗生
后来我们退回人海
偶尔，在别人的故事里
听见潮声
春天的小女孩
她蹲在墙角
看蚂蚁搬运一瓣桃花
后颈晒得通红，汗细细的
母亲喊她，风把声音扯散了
满院子都是。她装没听见
树荫下，她把一粒石子摁进土里
指头黑了，一指甲的春天
后来她搬走了
桃树还在，年年开花
那粒石子，在土里
赤峰
匹马黄沙
光在退。旷野，奔放而辽阔
黄昏的天空，雄浑不减
没有一只鹰飞过
风从古旧的城墙穿来
我胸腔里的烈马
正踏碎整片荒原
孤绝千里
牧人的长调在旋飞
弯腰捡起半枚锈箭簇
烫的，塞外的云层上
狼烟未冷
今夜篝火顶着星群
烈酒泼入干涸的河床
松石静立，群山苍茫
我的脊骨一节节隆起
成为另一座赤峰
作者：阳晓文，湖南衡东人。少时耽诗，辍笔多年复书。诗若古咖弦乐，不必有，不可无。
配图：AI制图
编辑：美伢蝶
二审：吴雯倩
三审：陈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