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熊飞
我的读书故事，没有书香门第的雅致，也没有万卷藏书的阔绰。它像是一株在石缝里倔强生长的野草，带着泥土的腥气，却有着最坚韧的生命力。年轻时想尽办法读书，成为我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
小时候家里穷，除课本外没有什么书籍。父亲为了修缮漏雨的屋顶，便用旧报纸垫底，再和上水泥，手工制成一块块水泥瓦。瓦片翻过来晒干时，背面显出清晰的报纸，我便在太阳底下蹲下来仔细看，虽然文字读不全懂，但上面的照片丰富了我的精神世界。后来水泥瓦盖到了屋顶上，大人们外出集体工时，我便顺着梯子爬上高高的粮仓顶，小心翼翼地掀开点点水泥瓦（看后又复原）。仰起头，借着透过缝隙的微光去辨认上面的铅字。那些方块字仿佛有魔力，吸走了酷暑的焦躁。可仰着头看久了，脖子便酸疼，但我仍舍不得挪开视线，直到脖子实在支撑不住，才稍微活动一下，继续贪婪地阅读。那粮仓顶上的风，和仰头时脖颈的酸痛，至今仍真切地留在我的身体记忆里。
到了小学四五年级，小人书成了我的至宝。家里空间逼仄，没有安静的角落，厕所竟成了我的“书房”。每当如厕，我必揣着一本小人书进去。蹲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我随着书中的侠客翻山越岭，为英雄的遭遇扼腕叹息。厕所里的气味并不好闻，但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我的灵魂却飞得很高很远。母亲常在外面催促“懒人子屎尿多，怎么拉得咯久？”我才依依不舍地提着裤子出来，仿佛刚从另一个世界归来。记得24册《三国演义》连环画（小人书），我读了22册。没读的两册成了当时的烦恼和一生的遗憾。
最难忘的，是初中时夏夜煤油灯下的苦读。那时候没有电，煤油镜灯便是全家唯一的光源。夏夜的蚊子极多，嗡嗡声不绝于耳，咬得人满身红包。为了安心读书，我从《古代勤学故事》中受到启发，想出了个笨办法：打一桶凉水，双脚浸在里面。凉水没过泥巴肚，确实能防住蚊子的偷袭。煤油灯灯芯烧久了会结花，光线暗下来，我便用针挑一挑。月过中天，那桶里的水渐渐变暖，我的书也读到了尽头，因为父母亲催我睡觉，不得不停下来。
1983年考上益阳师范后，我终于有了一座真正的图书馆。那是我的天堂。为了多借此书，我送彩色年画等小礼物“讨好”图书管理员。为了多看些书，我常常在闭馆前躲进厕所或楼梯间，等管理员走后，再溜回阅览室。夏夜的图书馆，窗外虫鸣阵阵，室内万籁俱寂，只有翻书的沙沙声。我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文字，从唐诗宋词到外国名著，从哲学思辨到科技发展。有时候读得兴起，竟忘了时间，直到晨光熹微，才惊觉自己已在书海中漂泊了一整夜。那种精神上的极度富足，足以抵消身体的疲惫，让我觉得每天都充满力量。
然而，读书也是一件“奢侈”的事。为了买一套心仪已久的《辞海》，我开始了“捡废纸”卖钱。放学后、周末里，穿梭在大街小巷，翻找垃圾桶，甚至去工地捡废弃的包装纸。如果在学校里捡，怕同学笑话，就斜带顶破草帽遮盖半边脸。捡废纸双手沾满灰尘和墨渍，但我毫不在意。我积攒了五大捆废纸，叫了辆板车送到废品店变卖了近三十元（相当于当时一个月的工资）。当我终于捧着那套29.8元的沉甸甸的《辞海》回到宿舍时，我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那不仅仅是一套工具书，更是我用汗水和尊严换来的精神食粮。
如今，我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精装的书籍，阅读也变得轻而易举，但我却常常怀念起那些在瓦上、在厕所、在煤油灯下、在图书馆角落、在捡废纸的路上读书的日子。那些日子虽然清苦，却让我懂得了知识的珍贵，也让我明白，真正的阅读，从来不是附庸风雅，而是在贫瘠的土壤里，为自己种下棵棵树苗。
时光飞逝，转眼就已经工作四十年了。那些旧时光里的书香，混合着水泥瓦的热气、厕所的潮味、煤油的焦香、废纸的尘土，早已融进我的血液，成为我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它们告诉我，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只要读书，只要坚持不懈地学习，便心中有光，脚下有路，便有生生不息的希望。
（作者系湖南省作协会员，长沙市政府研究室三级调研员。）
编辑：阿挽
二审：吴雯倩
三审：陈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