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村办了一场“硬件条件最差的国际论坛”:这对教授夫妇拆了祖宅建书院

2019-04-09 阅读数 501373

归与书院 乡村书院与乡村振兴国际论坛 乡村振兴

酝酿三年,黄勇军夫妇在祖宅之上建起的归与书院。

文、图:今日女报/凤网首席记者 李立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山巅的古树,越过窗户,再投射到墙上,白晃晃的,让投影的内容有些看不清。湖南师范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黄勇军连忙跑下楼拿上来一张毯子,然后当着在场上百人的面——其中有来自日本、英国和全国各地的学者们,还有几十名邻近村子的村民,他一手牵着毯子,一手拿着锤子钉子,蹭地一下跳上窗台,乒乒乓乓一阵敲打后,毯子被钉在了窗台上。

“乱入”的光线被挡住了,墙上投影的“乡村书院与乡村振兴国际论坛”几个大字清晰显现。作为主持人,黄勇军的妻子——中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米莉宣布:“论坛开始。”

以这样近乎“草台班子”的方式开始一个“国际论坛”,对于黄勇军和米莉夫妇来说并不意外,“这是属于乡村的打开方式”。

从2016年开始,在工作之余,黄勇军和米莉一直磕磕绊绊地进行着乡村书院的探索与尝试,有着儒学背景的二人希望通过“传统书院”这个途径,为乡村的教育重建与文化重建找到出路。

去年,他们回到家乡,在位于邵阳市隆回县小沙江镇的祖宅之上,建起了“归与书院”。3月24日,归与书院举办了第一场活动——乡村书院与乡村振兴国际论坛。

酝酿三年的书院

山里的气温随着海拔的增高而降低,只穿着西装衬衣的日本学者、绿之日中友好协会理事长竹内稔冻得直哆嗦,但他还是一丝不苟地完成了题为《日本地域振兴经验介绍》的演讲——他用日语一句句说,他的同事、协会副理事长神永嘉祐在台下逐句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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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壁当投影仪的幕布,临时钉上去的毛毯用来遮光,冻得直哆嗦的学者认真演讲——被嘉宾调侃为“硬件条件最差的国际论坛”,承载着的是乡村振兴实践者的扎实梦想。

这所位于深山的书院还没有做好迎接山外客人的准备,但这已经是黄勇军夫妇目前能尽到的最大努力。从2016年到现在,历时3年,他们终于在家乡建起了一所属于自己的书院,并让它发出了乡村振兴的啼声初试。

3年前,黄勇军和米莉在株洲仙庾岭的耕食书院有过一段简短尝试。当时的耕食书院院长黄新华希望能和黄勇军夫妇一起,实现乡村教育重建的理想。

2016年寒假,分别担任耕食书院“山长”和“监院”的黄勇军夫妇,带着他们的研究生和本科生们,在耕食书院开始了实践。第一期实践班的学生都来自附近乡村,书院为他们设计了经典诵读、儒学讲堂、诗词鉴赏、知识竞答,太极漫步、精耕细作、厨房体验、时光穿梭、射箭英雄等十多门结合了传统文化与现代教育理念的课程。

黄勇军希望这种针对乡村儿童的公益教育实践能够一期一期持续下去,并将教育的对象扩展到农村留守妇女和老人,教授的内容也拓宽至科技致富脱贫、留守妇女就业等多方面,让书院真正在乡村起到传道授业解惑的功能。但后来因为书院院长业务重心转向,书院只办了一期就结束了。

2017年,在与湖南著名节目主持人李兵合作制作传统村落文化与保护主题片《乡关何处》时,黄勇军和米莉陪着李兵回到了自己的家乡隆回。与李兵的团队四处拍摄时,瑶山里无处不在的留守儿童,又重新燃起了黄勇军的书院梦想。

2017年10月18日,党的十九大报告提出要实施乡村振兴战略,这让黄勇军和米莉更加坚定了信心,“感觉到我们的思路是对的”。

在黄勇军看来,乡村书院不仅具有长期的文化传统,是乡土社会凝聚乡贤力量、实施文教宣化、维护地方治理的实体性平台,“更是一个真正能够扎根乡土社会实际的文化和功能性主体,具有既易于理解国家政策的基本方向、又易于整合地方社会力量的基本优势,从而能够将乡村振兴的国家战略落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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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及家乡和乡邻的事儿”

黄勇军对书院的阐释,虽然听起来很学术和理论化,但他和米莉并不是那种从书本到书桌的纯理论化学者,跟了黄勇军好些年的硕士研究生张永林认为:“他们的行动能力很强。”

虽然被乡邻看作“书读到外国去了”的大学者,曾经作为伦敦大学访问学者的两人却从未远离过乡土。两人一直研究家乡的花瑶文化,并出版《花瑶民族的历史、文化与社会》《国家、传统与性别——现代化进程中花瑶民族的社会发展与制度变迁》《瑶山上的中国——花瑶民族的生存境遇考察》三本著作。学界认为,书中的一手田野调查资料极其丰富和扎实,弥补了花瑶研究的不足。

“书院是中国乡野故事的世界表达,在乡村文化重构进程中的作用巨大。这也是我们在这么些年求学和探索中,一直想弄明白和去做的事。”黄勇军说。

“乡村里最缺的其实并不是物质和资金,而是如何复兴乡村的文化、调动村民的积极性。因此,乡村振兴的关键性条件之一,就是如何搭建起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文化驱动主体和资源共享平台,以此来对接、综合地方政府、社会组织、高校师生、企业资金、民间人士等多种社会力量,真正推动乡村的建设与发展。”在米莉看来,书院就是这样一个合适的平台。

在黄勇军父母的支持下,祖宅被拆掉,腾出来的地用来建书院。至于建设资金,夫妇俩拿出了毕生积蓄,不够的部分,黄勇军又“游说鼓动”了哥哥黄勇民出资——哥哥听不懂弟弟和弟妹那么多复杂的学术名词和理论体系,但他直觉地觉得,“这是惠及家乡和乡邻的事儿,应该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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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勇军夫妇希望,归与书院能成为当地的一个文化高地和资源对接平台,为当地的乡村文化振兴和教育振兴甚至是产业、人才振兴做出积极的贡献。

书院取名“归与”,秉承“归诸乡土,与彼赤诚”的院训。而“归与”的一个来源是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另外一个来源,则是孔子的“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米莉告诉今日女报/凤网记者,这是孔子回鲁国之前说的话,意思是:“回去吧!回去吧!家乡的后辈小子朝气蓬勃,文采斐然,却不知如何约束裁决。我得回去教育他们!”

小书院里的“国际论坛”

年前和年后的阴雨延误了书院的工期,工人们紧赶慢赶,最终在论坛开始的时候完成了主体工程,但内部工程还有很多没做完。要现场去农户家借毯子遮光的窗户,架在农田里的嘉宾合影台,冷到让人发抖的会议室……从长沙前来参加论坛的一名记者说,这是他参加过的“硬件条件”最差的“国际论坛”,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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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会嘉宾在架在农田里的合影台上合影,这就是“属于乡村的打开方式”——他们的身后,便是承载着梦想的归与书院。

但与会嘉宾们似乎没有受到多大影响,大家聊得兴致勃勃,时间一再延长,甚至围绕书院衍生出不少合作意向。

竹内稔希望绿之日中友好协会能与归与书院一起在乡村振兴领域展开全面合作;湖南商务职业技术学院院长李定珍讲述了职业教育助力乡村振兴的经验,并与书院共同成立乡村文化振兴共建基地;复旦大学城市发展研究院城市治理研究中心副主任史熠分享了陆家嘴国际联合大学赋能乡村的经验,并和书院共同建立中国乡村书院专家工作站;湖南雪峰山生态文化旅游公司创始人陈黎明希望归与书院能够承担起传承、创新、传播雪峰山地区优秀传统文化的时代使命……

农创投资控股(深圳)有限公司董事、发起人姚波告诉今日女报/凤网记者,他非常看好归与书院这种模式,并希望能与其进行战略合作,“农创的乡村建设项目点非常需要书院这种文化形态,助力项目点的文化振兴和教育振兴”。

但黄勇军和米莉本身是省会高校教师,如何能保证书院的功能和作用发挥呢?书院长期运营需要的人力物力和资金从何而来?

黄勇军告诉记者,书院的日常运营和功能,以后将更多通过联系当地资源和志愿者的方式,充分利用热心乡贤、文化名人等资源,和教育、团委、妇联、关工委等相关部门的支持;另外,书院将尝试“轮值山长”制度,比如,此次论坛的“轮值山长”,就是原隆回县人民政府副县长夏亦中。

这种高校教授回乡创办乡村书院、赋能乡村振兴的积极尝试,能否为乡村振兴找到一种新的途径和思路?黄勇军说,归与书院迈出了第一步,未来,他为书院构建的是一个“一院三社”的构想,希望依托归与书院建立起绿色农业合作社、乡村旅游合作社、乡风文明合作社,“联合乡村‘农创’团队、高校‘双创’团队和城市‘社创’团队,共同建立起乡村在文化、教育、精神、产业、资源等方面的自我闭环,最终实现乡村整体振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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