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利如
一
去韶山路上
从宁乡出发,往韶山去。
田埂上的稻茬还立着,
像一行没写完的楷书。
笔记本摊在膝头,封面写着“寻根”。
笔帽拔了又合,合了又拔,
终是没落下第一个字。
车过一道坡,有人在地里翻土。
锄头起处,新泥翻卷,
深处的土颜色更沉,
潮气也更重。
我想,根不是刻意寻来的。
刻意寻来的,终究只是途中一景。
它该自己拱破板结的泥土,
在尘埃底下默默生长——
长成途经时不曾留意,
回望时却蓦然动容的模样。
车进韶山冲,
我在内页轻轻写下一个“根”字,
墨色极淡,
怕惊扰山冲深处沉淀的静气。
二
韶山冲的坡
坡土是红的,草是绿的。
红压着绿,绿里洇出一层浅黄。
俯身细看,泥间藏着碎瓦、老根。
一只蚂蚁驮着半粒谷穗,
步步向上,不左顾,不停留。
山塘静卧坡底,波影清浅,
将坡间芳草、天际流云、远道旅人,
一并收入水中,寂静无声。
讲解员说,旧时塘面更为辽阔。
我不问岁月迢递,不问过往深浅。
只凝望塘边青石,
被代代浣洗的手掌磨得温润发亮。
石窠蓄着清水。
清水之中,
盛着人间寻常的朝阳。
三
河埠浣衣人
银田的河埠边,依旧有人浣衣。
棒槌起落,声声清缓,不疾不徐。
她蹲踞石阶,裤脚轻挽,
手背皲着,指甲剪得很短。
我默然伫立片刻,
她抬眸淡淡一瞥,复又低头捶洗衣衫。
我忽然明白:
一路寻觅的根,不在展馆的玻璃柜中。
在这双劳作的掌心,
在棒槌落上衣衫的沉实声响里,
也在水花漫过青石、又悄然退去的寻常里。
我缓步走远,
清脆的捶衣声一路相随,
漫过田埂,穿过清风,久久不散。
四
板仓的田
行至板仓,晚稻正熟,
金穗沉沉,垂在田里。
我未曾急于品读遗笺、探访旧迹,
先在田埂上静静伫立,
凝望风过时轻轻起伏的稻浪,
凝望麻雀栖落、啄食谷粒,
又振翅飞去。
有人自乡野奔赴家国山海,
以身赴义;
故土年年春种秋收,
后来者岁岁来此,不曾相忘。
田埂依然,泥土依然。
稻谷年年播种,年年成熟。
待金穗归仓,残茬埋入沃土,
静待春雨。
我将英名落于纸端,
笔尖轻轻顿住,
心怀敬畏,不敢落笔过重。
五
回来
返程归宁乡,
摊开随身的笔记本。
封面上,“寻根”二字仍在;
内页里,只有那个极淡的“根”字。
一路行途,纸页几近留白。
一路静观山水,静听风物。
无需急急落笔,山河早已入心。
归家落座,轻磕鞋底尘土,
细碎的韶山红泥,落于门槛。
素纸留白,不必仓促写满。
原来初心的根,从来不是笔墨写就,
而是一步步行走、一寸寸丈量出来的。
鞋底知晓,泥土知晓。
作者简介
唐利如,湖南长沙宁乡人。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长沙市网络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从事本土红色主题文学创作与传统格律研究,作品散见于各级文学报刊及官方平台。
编辑:鸢尾蝶
二审:吴雯倩
三审:陈寒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