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女报/凤网记者 江昌法 供图/受访者
9月24日晚上8点,张家界七十二奇楼千盏灯笼次第亮起,“嫦娥”江丽雯提着花篮从吊脚楼上缓缓“飞”下,花瓣随风散落,游客仰头举着手机喊“嫦娥姐姐”。
这是她一天中最“入戏”的时刻——风很大,花撒得漂亮,灯光打在脸上,她觉得自己真成了那个从月宫下凡的仙子。

▲ 江丽雯在撒花。
中秋国庆双节来了,大家都在享受假期的时光,但是你知道吗?此时此刻,湖南至少有数十位“嫦娥”“小乔”“翠翠”们正在景区里加班。

▲ 江丽雯在撒花。
近年来,国内景区掀起一股NPC互动热。

▲ 景区NPC在表演。
从“帝王将相”“古装侠客”“风流才子”到“逍遥神仙”“市井小贩”,均由真人扮演,入驻现实景区,成为与游客实时互动、推进剧情的关键人物。
而这股热潮中,女性扮演者构成了最醒目的群体:她们是嫦娥,是小乔,是翠翠,是游客镜头里被围观、被期待、也被忽视的风景。
中秋节前夕,今日女报/凤网记者走访了湖南多个景区,试图为这群“在景区加班”的年轻女性画一幅图鉴。
三个女孩,三种“入戏”
游客口中的“嫦娥姐姐”,名叫江丽雯。她是土家族姑娘,2023年,她被七十二奇楼吸引,应聘了七十二奇楼的嫦娥NPC岗位。
她的角色有点特别:在《奇楼掌灯》仪式里,她化身“天女”从高处飞下,在张家界的土地上撒下鲜花。土家族有个传说:撒花是为了祭奠守护家园的将士,向山川大地传递祝福。“结合土家族的传统文化,给外来的游客送上祝福,天天去撒花,瞬间很入戏。”江丽雯说。

▲ 《奇楼掌灯》现场,江丽雯在上班。
从下午四点半到晚上十点半,六个多小时,她要完整演出《奇楼掌灯》的全篇故事,穿插《边边场》《茶馆长愁舞》等节目。“每个节目都在互动,跟观众很近,边唱边跳。”她说,很多景区的NPC和游客离得很远。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去年中秋。一只大兔子装置摆在演出场地上面,她在飞的时候风很大,花瓣撒得特别漂亮,一个路过的小女生刚好拍下了那一幕。“那个兔子正好在我耳朵旁边,我就像嫦娥,很漂亮。”她把这个片段发到了抖音上。
方晗是另一种状态。22岁,舞蹈表演专业,岳阳人,不是全职NPC,属于“哪里有活去哪里接”的兼职演员。节假日高峰期来岳阳楼景区扮演小乔。“小乔属于淑女端庄的角色,但我本人是跳脱活泼的。”五个角色供选择,她偏偏选了这个,“想挑战自己,突破一下。”
▲ 岳阳楼景区“小乔”方晗
小乔的妆容精致素雅,早上七点二十到岗化妆,九点到十一点半演出,下午三点半到五点半演出,一天的演出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她慢慢发现,不只是她在演小乔,小乔也在“演”她。“平时随性普通,但一上妆,下意识就变得温柔端庄,性情也变得沉稳。”有一次在路边走,有游客叫她“小乔”,她说那一瞬间“一下子成为了这个人”。
岳阳楼景区的五个核心NPC和游客玩游戏、兑换印章。小朋友跑过来喊“小乔姐姐很漂亮,比小乔本人好看”;一群学生围着她要钥匙扣、要合影;有个小朋友第一天来玩,第二天给每个角色画了一幅画,第三天给每个人送了一根棒棒糖。
▲ 方晗收到的礼物。
舞蹈专业毕业的同龄人里,很多都在做类似的工作,“朋友们里做这行的比例还挺高的。”方晗说,年龄相仿,大部分是艺术专业,互相介绍工作。她把这段时间当作积累,“不会一直做下去,想往绘画、策划方向转。”
刘慧的故事,是三个女孩里最安静的。1999年出生的她,被凤凰古城人事部经理无意刷到抖音,幸运地获得了面试机会,成了《湘见·沱江》演艺里的翠翠。

▲ 《湘见·沱江》,“翠翠”刘慧在跳舞。
翠翠,沈从文笔下“湘西的文学代言人”。刘慧说,翠翠代表的是“真善美,湘西女性的代表”。
但这个角色的另一面是:“感觉很漂亮,又感觉很沉重。”服装有10斤重,中秋节每天晚上演出2到3小时,白天还有2小时互动演出。

▲ 刘慧在表演。
而让刘慧印象最深刻的,是自己盖上红纱的那一刻,“有一点神秘,孤单。因为这个婚礼只有新娘,没有新郎。”
有游客对她说:“翠翠,不要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那一刻,刘慧感觉很欣慰,“这说明游客做了很多功课,能融入场景。”
三个女孩,三种状态。江丽雯是热情的,方晗是清醒的,刘慧是沉静的。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年轻,女性,在节日里“成为另一个人”,并在这份“成为”中重新认识自己。
“哪里有活去哪里接”:新兴职业的光与影
三个女孩的故事,拼出的是一幅更大的图景:越来越多的年轻女性正在走进景区,成为NPC。

▲ 景区NPC在跟游客互动。
方晗说,身边朋友做这行的“比例还挺高”。江丽雯说“交的朋友都是NPC”。这种“群体感”并非偶然。湖南师范大学旅游学院副教授伍蕾长期研究数字沉浸式场景与文旅融合,她观察到,女性在角色演绎、文化讲述和互动服务中发挥着重要作用。这类岗位为部分年轻女性提供了“将表演兴趣、表达能力转化为收入的机会”,也可能成为进入文旅行业的起点。

▲ 景区NPC在表演。
岳阳楼景区NPC活动策划任鑫的感受更直接。她坦言,这批年轻演员身上有一种“生命力”:特别有张力、有活力,在办公室工作体验不到这种状态。她还描述她们与游客互动的样子:“很自然地跟游客玩在一起。”
但吸引力之外,代价同样真实。
伍蕾提醒,灵活就业不等于时间自主。节假日集中工作、收入季节性波动以及持续的“情绪劳动”,都可能构成压力。方晗在每次假期过后的焦虑、刘慧“不可能永远保持年轻”的担忧、江丽雯“每天都要飞”的重复——这些都是“情绪劳动”的具体面孔。
方晗提到,要“承担很多陌生人的眼光,总有人会有不满”。刘慧面对不友好的游客选择“微笑去运动”。这些微笑背后,是不被看见的情绪消耗。法治日报在采访多位NPC从业者后发现,目前景区NPC行业仍缺乏统一、明确的制度规范,互动分寸大多依靠从业者自觉把控,该如何在流量与底线间找到平衡点,成为行业发展必须解决的问题。

▲ 景区NPC在跟游客互动。
用工模式也参差不齐。江丽雯和刘慧签的是正式合同,有全职身份和五险一金;方晗则属于兼职,“哪里有活去哪里接”。任鑫坦承,目前景区的NPC“都是临时根据项目和演出需要去找的”,核心大的节假日旺季才有需求,“现在还没有一个通道,职业发展渠道在探索一个模式”。
伍蕾特别强调,“不能将女性的职业价值等同于外貌或所谓‘天然亲和力’” 。评价这份工作,“应同时关注收入、尊严和成长空间”。这是一个值得所有景区管理者和行业观察者警醒的判断。
这份“成为”,能持续多久
中秋之夜,江丽雯又会飞一次。张家界的风很大,花瓣落在游客的肩头和发梢;方晗在岳阳楼楼上跟游客互动,有个小女孩开心地向她招手“小乔姐姐你好漂亮”;刘慧在沱江的游船上,红纱盖头,灯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 《湘见·沱江》,“翠翠”刘慧在表演。
她们都在加班。但用“加班”来形容这份工作,似乎又不太准确。
当江丽雯连说说“很开心”的时候,不是场面话。方晗说“小乔在塑造我”的时候,语调里有真实的惊讶。刘慧说“盖上红纱有一点孤单”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她确实在认真地成为那个人。
问题在于,这份“成为”能持续多久?
今年全国两会上,全国人大代表吴国平分析了当前行业乱象:部分文旅项目将NPC视为“成本项”,重外表轻内涵、重流量轻文化,缺乏可持续发展能力;作为新就业形态典型代表,NPC从业者在劳动报酬、工作时间、安全防护等方面缺乏明确规范。

▲ 景区NPC在表演。
为此,吴国平建议,要明确景区NPC岗位标准和职业发展路径,将其纳入国家职业分类大典,同时深化校企合作,把新型文旅人才纳入职业教育体系,培养专业人才。要鼓励内容创新,强化对优质角色设定、剧情脚本、互动模式等的著作权和商标权保护,维护创新生态,为从业者搭建更多发挥专业特长的平台。

▲ AI制图。
伍蕾认为这一建议“具有研究和推进价值”。她建议,规范化首先要让劳动责任清晰——明确景区、运营公司与演员之间的权责,依据实际用工情况落实保障,“不能用‘兼职’‘合作’等标签回避责任”。合同应写清报酬、工时、休息、安全防护和退出机制,并建立反骚扰与投诉处理渠道。岗位评价也应从外貌、流量转向文化理解、表演能力和服务质量。
任鑫的思考与伍蕾的建议形成了某种呼应。她说,NPC从临时用工到合同制,角色固定下来,“才能够形成自己的东西”。她提到一个愿景:让游客不只是去哪个景区,而是为了见哪个演员去哪个景区。“这是我们要去考虑的方向。”
伍蕾说了一句话,或许可以作为这份图鉴的注脚:“行业真正值得期待的,是让‘成为另一个人’的经历,帮助从业者形成自己的专业能力,拥有更稳定、更自主的未来。”
神话里的嫦娥独守月宫,
千年不变。
现实里的“嫦娥”们
正在湖南各个景区里,
用每一次撒花、
每一次合影、
每一次“入戏”,
书写一份
属于她们自己的职业图鉴。
编辑:阿挽
二审:吴雯倩
三审:邓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