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女报/凤网记者 周雅婷 实习生 周露 摄影/陈文
刚刚过去的8月中旬,英仙座流星雨如约而至。作为北半球三大流星雨之一,英仙座每年8月固定光临地球,今年极大期恰逢残月,天空几乎无月光遮挡,被认为是近三年来观测条件最佳的一次。全国各地的星空摄影师奔赴新疆哈密、青海俄博梁、川西高原等地守候这场“宇宙烟花秀”。
在湖南娄底,摄影师陈文也是追星队伍中的一员,但她没有远赴热门拍摄地,而是选在家附近的一处乡村山头独自守了一夜。对她来说,每一个晴朗的夜晚都是一场不容错过的约会。
星空摄影师,一个听起来浪漫的职业,从业者却屈指可数,女性更是凤毛麟角。她要如何把追星星变成日常?
重新亮起的星空
很多星空摄影师的起点都相似——童年时曾被一片没有杂质的夜空震撼过,多年后又在某个节点被唤醒。
陈文也不例外。
她出生在柳州,在广西十万大山里的矿区长大。那时,矿山没有光污染,夜晚的星空干净而明亮,陈文曾不止一次看到火流星。“我父亲是‘文艺青年’,早早买了胶卷相机带着我玩。”成年后,陈文成为了一名摄影师,忙于生计。但有些影响像种子埋进土里,多年后才发芽。
2022年,已经来到娄底双峰县结婚成家的陈文,偶然间看到了一张猎户座星云的照片——在距离地球约 1344光年的宇宙中,瑰丽的玫瑰色气体云团在幽暗的宇宙深处舒展,暗紫色的尘埃如纱幔般缠绕其间。那种如梦似幻的瑰丽,让她想起儿时无数次仰望过的星空。
事实上,像陈文这样的“跨界者”并非少数。据天文爱好者社区“星联CSVA”统计,在其聚合的700余位优秀星空摄影师中,超过六成是近五年才入行的,此前职业涵盖工程师、医生、教师、金融从业者等。设备门槛的降低和智能天文望远镜的普及,让过去只有专业天文台才能完成的深空拍摄,逐渐进入个人爱好者手中。
陈文开始探寻星空摄影的拍摄方法。“天文摄影主要分为两大类:深空摄影和星野摄影。深空摄影主要拍摄星云和星系,需要专业器材;而星野摄影则是将星空与地面景观结合,只需要相机、三脚架和镜头即可完成。”她在小红书、哔哩哔哩、抖音等平台学习天文摄影知识,买来《宇宙通俗天文学》等书籍系统阅读,每天浸泡在各类教程中。17年的摄影经验全部作废,天文通APP成了陈文手机里打开最频繁的应用——看月相、查天象、判断拍摄窗口期,每一项都得从零学起。
2024年,她正式迈出第一步。从一名人像摄影师,变身为对着漆黑苍穹按下快门的“追星人”。
危险与惊喜交织
一张星空照片按下快门只需数秒,但为了那几秒,陈文可能需要筹备几个月,甚至更久。
以去年12月的双子座流星雨为例,陈文从七月便开始踩点拍摄地:光污染等级几何?现场是否有人?飞机划过云层的轨迹、钓鱼者的头灯、露营者的篝火,任何一束多余的光线都可能让整晚拍摄付诸东流。
但即便提前规划、做好准备,失败和危险仍是星空摄影的常态。天气是最不可控的因素。“上个月,我和同伴驱车五六百公里前往常德壶瓶山,当地光污染仅2.5级,结果山中雾气弥漫,连绵阴雨,无功而返。”
最令陈文后怕的一次,为了找寻合适的拍星地点,她和几位同伴一起去往野外的一处水坝,一不留神,同行摄影师摔下水坝,所幸摔倒处距深水区不足一米。还有一次在野外,蛇就在她身侧一米处爬过,“只能保持不动,等它自行离去”。
刘慈欣的《朝闻道》里,当第一只古猿抬头凝视星空时,人类文明的基因中便刻入了对未知的永恒追问。浩瀚的星空永远满足和挑战着人类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因此,尽管挑战重重,陈文也喜欢创作人与星空遥相呼应的作品。
去年中元节,她回到广西桂林,专程去了穿山岩。找一处合适的山洞拍星轨。这是她琢磨了大半年的想法——透过洞口向外看,星空会被岩石框成一幅天然画作。山洞里漆黑一片,只有相机脚架和头顶零星的星光作伴。她守了整整一夜,最终拍到了自己从业以来最满意的作品——弧线从洞口正中央旋转而出,人在中央,画面干净得像一场梦。“当这些艰辛最终化作一张张美丽的星空照片时,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星空之下的意义
近年来,一批中国女性星空摄影师开始在国际顶级赛事中崭露头角。
2023年,90后江苏女孩安久的作品《宇宙的烟火》从全球4000多张作品中脱颖而出,斩获被誉为天文摄影“奥斯卡”的格林威治皇家天文台年度天文摄影师大赛星野组世界冠军;2024年,两位年轻摄影师陈格爽和孙庆瑶第一次参赛便入围同一赛事的年度摄影师奖项,这些名字开始被更多人记住——然而在聚光灯之外,像陈文这样独自守在山顶的女性追星者,仍然是这个圈子里的极少数。
女性从业者为何如此稀少?陈文告诉记者,安全、体力、时间、成本皆是现实门槛。在湖南,她还没有遇到过第二位女性星空摄影师,于是她习惯了独行。两台相机、两架望远镜、两支三脚架,每次光是要带上的设备她都不得不反复取舍。
即便如此,陈文也没打算放下相机。今年下半年,她计划去川西拍摄,年底的双子座流星雨也已经在物色地点。“每次在山顶架好设备、仰头看见银河从地平线升起来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世界纷纷扰扰都跟自己没关系了。柴米油盐的琐碎、人际往来的疲惫,在亿万光年之外的星光底下,忽然变得很轻。”
于是,那些在旁人看来“不划算”的付出,在她那里有了另一层意义——不是每一趟都要拍到什么才算数。尽管“十次能拍到三四次就很开心了”,但剩下的六七次,是安静的、独处的、不用跟任何人说话的时间,是在生活里为数不多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刻。
正如陈文所说,星空摄影最大的意义,不是某张获奖的照片,而是“追星”的过程——一个人、一台相机、一整片黑夜。
编辑:阿挽
二审:吴雯倩
三审:邓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