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戒毒中心的迷途少年:看见家庭教育的盲区

2026-06-29 阅读数 33574

一个孩子距离毒品有多远?也许仅一步之遥。

今日女报/凤网记者走进湖南省黎托戒毒康复所,采访了两名自愿戒毒人员。他们一个16岁,一个30岁,都曾是家庭条件优越的孩子。一个因好奇接触违禁电子烟烟弹,四个月深陷毒瘾;一个在高中时期为逃避压力吸食“笑气”,一年烧掉100多万元。深入访谈后,记者发现在他们走上歧路的背后,家庭的教养方式都值得反思。 

2025年11月6日,湖南省黎托戒毒所举办场所开放日活动。教育矫治科科长黄杰陪同未成年戒治康复人员及其家属一同就餐,面对面交流,向家属介绍孩子在所内日常戒治表现。 


17岁少年吸“上头电子烟”误入歧途

高高个子、平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乍一见,这个叫小林(化名)的17岁男孩和普通的少年并没有什么区别。但1个月前,他因吸食违禁电子烟烟弹(通常指非法添加了新精神活性物质,如替来他明、合成大麻素等,或非烟草口味调味剂的烟弹)过量,导致期中考试时手抖到无法握笔。

小林和很多涉毒的孩子一样,他第一次接触毒品也是源于“朋友”的蛊惑。

2026年年初,他因腿部摔伤休学在家,好友带着他出入娱乐场所,他也由此结识了一些社会上涉毒人员。“有一次朋友带了电子烟烟弹到我家,我出于好奇试了几口,从此便开始吸食。”小林回忆。

他坦言,第一次吸食“烟弹”的体验并不好,“头晕、恶心、还很口渴,但精神上却很愉悦”。这种快感盖过了身体的不适,第一次尝试后,很快便有了第二次。

染上毒瘾后,小林持续吸食了四个月。最开始只是偶尔吸食,后期发展为天天吸食,一天要吸1至5个违禁电子烟烟弹,每个烟弹售价100元。为支撑吸食开销,小林甚至参与进货、售卖毒品,赚取的钱款全部用于自己吸食。因为大多在外面酒店或是朋友家中吸食,父母对此一直毫不知情。

小林的家庭条件并不差。父亲经营公司,日常每天都会给他七八十元零花钱。但这个家庭结构十分复杂:父亲有多次婚姻。小林的抚养权判给了父亲,但他长期跟随亲生母亲生活。

更早的人生阴影,来自校园生活。从小学开始,小林就因成绩不佳被同学嘲笑,他多次向母亲倾诉求助,母亲却只当是同学间的玩笑,并未出面解决。父亲介入后,也仅要求对方道歉,问题并未得到根治。在父母这里得不到庇护与帮助的小林,开始向外寻求“依靠”,为了不再被欺负,他慢慢和成绩落后、有不良习气的同学混迹在一起。

“跟他们玩到一起后,就再也没人敢欺负、嘲笑我了。”小林说这话时,眼角泛起泪光。本以为找到了庇护,他却就此走上了偏差的人生轨迹。中考失利后,小林进入职中就读计算机专业,学业依旧不顺,又因摔伤腿部休学在家,恰逢不良朋友引诱,最终接触毒品,一步步坠入深渊。  

2026年2月26日,戒毒警察卜希茜与未成年戒治康复人员谈心谈话。


海归青年吸“笑气”一年花掉100多万元

如果说小林的涉毒之路始于好奇,30岁的小王(化名)沉沦的开端,则是逃避压力。

“去年一年我吸‘笑气’花了一百多万元,把自己赚的钱全耗光了。”小王讲述自己的经历时,语气平静,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他的成瘾之路始于2016年。那时16岁的他正在重点高中读高一。“重点高中的学业压力很大,加上父母从小对我管教极严,让我产生了强烈的叛逆心理。后来跟着校外的朋友第一次尝试了‘笑气’。”小王说,他的父母经商、家境优渥,却对他有着极强的控制欲和保护欲,从小到大,他的生活、交友、作息都被全方位严格管控。即便大学放假回家,父母也要求他晚上9点30分前必须归家,交友圈层、日常行踪都被严格干涉。过度管束与压抑的成长环境,让处于青春期的他满心叛逆。于是在朋友的带动下,他尝试了第一口“笑气”,那种暂时忘却所有烦恼的极致快感,让他迅速上瘾。

“笑气”学名一氧化二氮,是一种室温下无色、略带甜味的气体,吸入后可使人丧失痛觉、产生愉悦感、不受控制发笑,因此被俗称“笑气”。当时“笑气”尚未被严格列管,酒吧、咖啡厅等场所随处可得。高中阶段,受经济能力限制,小王吸食量不大,对学业影响较小,顺利考上本科院校。大学毕业后,他出国留学半年,回国后自主创业,开过健身房、做过教培行业,也曾在父亲的公司负责项目。

这段时间,小王一度远离“笑气”,但去年因重新结识旧日玩伴,他复吸并彻底成瘾。“笑气”每罐售价300元,快速吸食10分钟即可耗尽。巅峰时期,他一天要吸食三四十罐,单日最高花费达1.2万元。去年一年,他在“笑气”上吸掉了100多万元,把多年创业积攒的积蓄挥霍一尽。

“如果能回到十六岁,我一定不会选择这条路。”小王满心懊悔。他坦言,少年时期的自己只为读书而读书,没有清晰的人生目标,面对重压无从排解情绪,再加上早年接触过“笑气”,一旦遭遇困境,便习惯性选择用“笑气”逃避现实。他感慨,如果当年父母能少一些严苛管控和过度保护,多一些人生指引和情绪疏导,自己绝不会走上歧途。


如何帮他们把人生拉回正轨

毒品不仅让他们的人生彻底偏离正轨,更给身体造成了毁灭性的伤害。

此前,小林曾独自在家闭关三四天尝试自行戒毒,却出现浑身无力、骨骼酸软、持续呕吐等严重戒断反应,最终没能坚持住而复吸。“我亲眼见过有人吸食过量离世,还有人重度成瘾后走路都需要人搀扶。我清楚这是违禁品,对身体伤害极大,所以下定决心彻底戒掉。”小林说。

小王被发现成瘾的经历则更为偶然。去年12月,父亲在他的柜子里发现了“笑气”气瓶,随后通过车辆定位发现他多次复吸,最终选择报警,小王才被送入戒毒机构矫治。

长期过量吸食,给小王的身体留下了不可逆的严重损伤。他确诊患上周围神经病变、脊髓亚急性联合变性,病情最重时几乎无法行走,只能扶墙缓慢挪动,曾住院治疗整整一个月。他庆幸自己没有终身瘫痪,也坦言在戒毒所见过更多悲剧:有人长期吸食笑气导致瘫痪、双目失明,彻底丧失生活自理能力。

“截至目前,省黎托戒毒康复所已收治3000余名药物滥用成瘾人员,其中35岁以下青少年占比达86.9%。”湖南省黎托戒毒康复所二大队大队长唐湘告诉记者,这些涉毒青少年的背后,大多存在家庭教育的严重缺位。一部分人像小林一样,在校园遭遇困境、遭受欺凌时,得不到家长的及时支持与疏导,长期缺失情感归属感,极易被不良圈层引诱、误入歧途;另一部分人则像小王一般,被家长过度管控、过度保护,家长只看重成绩,忽视孩子的心理健康与情绪需求,孩子压力无处释放,最终借助不良方式逃避现实。

“如今的新型毒品极具迷惑性、易得性,伪装性极强,常被包装成‘奶茶’‘邮票’‘上头电子烟’等新潮样式,精准拿捏青少年猎奇心理,诱导青少年尝试。”唐湘表示,这些误入歧途的少年能主动进入戒毒机构接受专业治疗,已是回归正途的重要开端。戒毒过程中,生理戒断相对容易,最难戒除的是心理心瘾,后续回归社会更需要全方位支撑。这不仅需要戒毒机构的专业干预,更需要家庭自我反思、改变教育方式,补齐曾经缺失的教养与陪伴,才能真正帮迷途少年矫正人生轨迹、重回正轨。

6月17日,公安部禁毒局召开新闻发布会,发布《关于将二氟乙咪酯等16种物质列入〈非药用类麻醉药品和精神药品目录〉的公告》,新规自2026年7月1日起施行。警方郑重提醒:凡是纳入目录管制的物质,均属于法律意义上的毒品,严禁任何单位和个人生产、买卖、运输、使用、储存和进出口。

采访尾声,小林坦言,戒毒成功后,他会彻底断绝与过往毒友的往来,计划重返校园读书,或是学习一门实用技术,未来自主创业开店。小王也表示,出狱后会彻底斩断过往不良社交,先调养身体、结清债务,之后回家接手父亲经营近三十年的企业,终身不再触碰任何毒品。

“如果人生被毒品控制,那就真的一塌糊涂了。”小王感慨道。


编辑:美伢

二审:吴雯倩

三审:陈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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