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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邓魏
小姐,是汉语里很憋屈的一个词。
几百年前,它是深闺里的“千金小姐”,尊贵无比;几十年前,它是港片里的“舞小姐”,风情万种。
可到了今天,你要是敢在大街上冲一位年轻姑娘喊一声“小姐”,轻则收获白眼,重则挨揍。
就连一些国外旅游网站,对来中国的旅行者也不忘谆谆教导:“切记!别称呼年轻女性叫小姐!”
好好的一个词,怎么就沦落成这样了?
不少人觉得,是因为当今社会妖魔化了“小姐”,把她们身价“千金”的身份贬得不值一文。
其实不是呢!许多年以来,它一直复杂多变。
宋代,“小姐”这称呼就用于宫女、侍妾、乐伎等身份:宋朝钱惟演的《玉堂逢辰录》里,有掌茶酒宫人“韩小姐”是宫中婢女;马纯的《陶朱新录》里称陈彦修侍妾为小姐;洪迈的《夷坚志》中,“散乐小姐”指卖艺艺人……
这些“小姐”,都是底层打工人。
到了清末,“小姐”慢慢洗白了,成了大家闺秀的专属称呼。
而在清末民初,西风东渐,“Miss”也被译为“小姐”——这一称呼才正式普及为对年轻女性的通用敬称。
新中国成立后,“小姐”就跟“老爷”“太太”一样,都被认为是资产阶级的东西,然后就很少有人说了。
可在香港,一直以来就保留着传统叫法,把年轻女子称作“小姐”。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香港娱乐行业日渐兴盛,舞厅、夜总会增多,“舞小姐”等称谓随之流行,也让“小姐”一词带上了暧昧色彩。夜场里的“小姐”,在灯红酒绿中,渐渐和某些特殊服务画上了等号。
等到改革开放,港商北上,“小姐”也跟着回了大陆。那时候服务业起飞,满大街都是“售楼小姐”“导游小姐”,风光无限。当然,发廊里、夜总会里,“小姐”也是主角。慢慢地,这词儿的味道,就开始跑偏了。
当然,对普通老百姓影响最大的,不是港商,而是港片。
一直到上世纪90年代末,香港录像仍然横行于大街小巷,许多荧幕形象和台词,让人们对“小姐”产生了许多遐想。
翻翻BCC语料库就能发现,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媒体上,就普遍提到了“按摩小姐”“陪酒小姐”等,并且言语中有了某种暧昧的暗示了。
到最后,“小姐”干脆就成了某种特殊职业的代名词。
在老家湖南娄底,我还曾听过一桩因称呼不当引发的冲突:
有一年春节,某人家的女儿花枝招展从广东回来。有一次,她正跟大伙聊得起劲,大家也听得有味,偏偏这时有一个在外地读大学的年轻人突然插嘴:“看你的发型很漂亮,你是在那边当发廊小姐吧……”说时迟那时快,他话还没落音,鼻梁就挨了她弟弟一拳,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他冤不冤?有点冤。“小姐”明明是个中性词,搁在民国是敬称,搁在香港是日常,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成了骂人?但他也不冤——当“小姐”既能指写字楼里的白领,也能指发廊里的陪侍,边界越模糊,越成了人人想躲的雷。那姑娘的弟弟揍他,揍的不是一句话,是这句话背后整套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为了防止类似冲突发生,中国人之间似乎有某种默契,在面对“小姐”时,总要多一个心眼,少一些口舌。
有些地方为避免冒犯与歧义,甚至对称谓作出规范。
比如,据报道,北京丰台某街道在2004年的时候倡导:工作人员禁用“小姐”、“小保姆”等称呼外来人口,一律改称“同志”。
当然,再多的倡导也挡不住“小姐”被污名化。
在广阔的农村,人们至今都对“小姐”抱有警惕心理。
这种影响也许需要几十年才能改变——经济带来的影响只会是一阵子,文化带来的影响却是一辈子。
为了化解“小姐”带来的尴尬,机智的网友们推出了救星——“小姐姐”。
“小姐姐”这词,前些年在二次元圈火起来,有说是从日本引进,也有说是本土网友自创。
我们发明了“小姐姐”来救场,却从没想过救“小姐”——因为救一个词,比换一个词难太多了。
那么,“小姐姐”为什么会火起来呢?
纯粹是因为大家想找一个安全、不踩雷的新词来用。
再说,“姐姐”透着亲切,加上个“小”字,显得又年轻又可爱,还自带卖萌撒娇属性,听着就让人觉得叫人的那位天真无邪。
不过,要是正式场合,领导开口介绍“这是某某小姐姐”,那实在是有失风雅。这时候,还是得恭恭敬敬把“小姐”请出来镇场子。
你看,“小姐”这词儿神奇不?场合越正规,大家越爱用它;地方越发达,人受教育程度越高,也越能接受它。
当然,不管一个词怎么变,人们其实分得清。就像你绝不会把“老婆饼”当成“老婆”,不会把“小姐姐”认为是“小姐的姐”。
所以,人们自然分得清日常对话中的“小姐”到底是哪个小姐。不管叫法怎么变,指的都是年轻女性,但听的人心里那杆秤,早就换了刻度。
语言的意义,从来不在字面,而在人心。
称呼的变迁,是一个时代的表情。但词可以换,尊重不能换——与其纠结喊什么,不如先学会怎么好好说话。
愿我们嘴里的每一个词,都带着温度,而不是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