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女报/凤网记者 江昌法
6月26日，衡阳市妇女儿童活动中心，练功房里水袖翻飞，唱腔婉转。一群孩子跟着老师余晓敏练习身段与唱腔。前不久，他们演出的一曲《梨花颂》赢得观众雷鸣掌声，也让他们收获了万千粉丝。
这群小演员来自衡阳市妇女儿童活动中心少儿京剧班。这个诞生于一次“蹭会”的公益课堂，不靠大投入，只凭借一代代老师和家长的爱心接力，在湖南这座三线城市里把国粹的种子种进了数百个孩子的童年。它用15年回答了一个问题：当传统文化遭遇“断代”焦虑，最笨的坚持，或许就是最好的传承。
一次“蹭会”与十年免费
这个爱心故事始于2011年的一场“蹭会”经历。
彼时，活动中心一行人拜访衡阳市京剧票友协会会长陈迪华，恰巧碰上协会筹备“京剧进校园”师资培训会。
衡阳市妇女儿童活动中心“京剧进校园”实验基地授牌仪式。
“那次拜访我们发现，参会的请柬只发给小学，我们没法参与。”黄芳回忆，她们为了“蹭会”，只能凭交情当“旁听生”。但这一次经历让她们萌生了开启全市首个少儿京剧公益课堂的想法。
2011年，凭借和京剧票友协会的合作，加上专业与生动的教学，活动中心逐步组建起了衡阳市第一个少儿京剧班。而第一批学员10余人，都是幼儿园大班的孩子。
“我们不收学费，老师课时费50元一节由中心支付。”半年后，首届衡阳市少儿春晚向京剧班孩子们抛出了橄榄枝——这次由陈迪华亲自带老师上台“撑场子”，师生同台演唱，效果非常好。
衡阳市京剧票友协会里的老艺人罗惠玲在演出前给孩子们化妆包头。
此后连续多年，京剧班的孩子成了衡阳市少儿春晚的固定小演员。报名的孩子也越来越多了。
为了让免费课堂不“散摊”，衡阳市妇女儿童活动中心制定了“押金制”报课规则——每个孩子交200元，全勤退、缺课扣20元。
就这样，自2011年至2019年，十年间，少儿京剧公益课堂课程费全免，家长只用负责孩子的演出服。
罗惠玲老师给《卖水》节目戏童化妆。
“我是2019年接班的。”时任协会秘书长的余晓敏告诉记者，当时，她是协会最年轻的成员。她接班时，面对的是一群3岁多、坐不住的嫩娃娃。
为了管住课堂纪律，余晓敏设计了“动静结合”教学模式——先跑圆场配活泼音乐，再安静教唱，教十分钟就进行互动。
京剧的功夫，远远不止开口唱。她常跟孩子们讲“手眼身法步”——手法、眼神、身段、尺度、台步，每一步都难，眼神尤其难。“你得让孩子眼睛里有戏，这不是说句话就能会的，得一遍遍练，回家也得练。”为此她设计了“回课”制度——家长在家录下孩子练习的视频发给她，她逐一听，逐一点评。
“顶上去”的孩子和家长
在余晓敏眼里，这个班最大的成就不是奖状，而是让“胆小鬼”变成“小英雄”。
2012年，衡阳市京剧票友协会会长陈迪华带领师生在衡阳市少儿春晚演出。
少儿京剧公益课堂的学生张舒苒是3岁时报名加入的。她不张嘴、不动手、不走步，声音小得像蚊子。余晓敏没有放弃她，教她日复一日重复“练扇子功”这样的枯燥训练，有时45分钟一堂课只练一个动作。第一年几乎看不出变化，第二年慢慢敢开口了，第三年能完整唱下一段。经过三年训练后，今年“六一儿童节”惠民演出时，她和同学站在市政府礼堂舞台上，用精湛的表演赢得全场掌声。
殊不知，在这场儿童节的表演前，少儿京剧班迎来了一次大挑战。
2014年，在衡阳市少儿春晚，少儿京剧班联唱《沙家浜》《铡美案》《红梅赞》等选段。
5月29日，节目彩排时，带学生排练的余晓敏摔伤了脚踝，她不得不请协会冯慧老师“救场”带队，所有排练、走台，她全程拄着拐杖在场。
而就在演出当日凌晨，一位小演员的外婆去世。妈妈把孩子送到化妆间时强忍眼泪叮嘱余晓敏：“先别告诉她，让她好好演。”中午表演结束，妈妈才接走孩子回老家奔丧。
余晓敏说，得益于家长的支持与配合，少儿京剧公益课堂越办越火热。15年时间，她从不带孩子参赛，只是默默联系各大剧场，增加孩子们的登台表演机会，“培养孩子们的自信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在小舞台也能闪光！”
2018年，在衡阳市少儿春晚，少儿京剧班联唱《贵妃醉酒》《三家店》《卖水》等选段。
登台多了，变化也悄然发生。余晓敏慢慢发现，那些初来时内向胆怯、不敢开口的孩子，在一次次亮相中变得自信大方；曾经好动浮躁、坐不住的孩子，也渐渐学会了静心坚持。戏曲里的家国故事、传统风骨，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融进孩子的气质里——这是任何速成才艺都替代不了的成长。
一份可持续的公益样本
十年不收费的少儿京剧公益课堂，也曾面临经费紧张而停课的尴尬。如何兼顾爱心与传承？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中心副主任黄芳。
余晓敏跟孩子们在一起。
2021年，黄芳和中心主任肖裕民讨论决定——可持续公益才是真正的公益。自此，少儿京剧公益课堂以低于30元/节的课时费向外招生。
比钱更棘手的是师资。余晓敏今年52岁，已是市京剧票友协会的年轻成员。
黄芳坦言，“传承最大困境是后继乏人。”但这并非衡阳独有——2022年新课标将戏曲纳入美育“新三科”，但调研显示，音乐教师具备京剧教学能力的不足5%。
没有年轻人接班，15年的积累可能随时断档。
今年“六一”演出结束后，京剧班老师和孩子们合影。
余晓敏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十五年间，她常问孩子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来学京剧？”答案五花八门，但她一定会告诉他们：京剧是国粹，是我们的国宝。她也不指望每个孩子都成角儿——“有天赋的，学会唱戏；没天赋的，学会欣赏也是好的。”
她最欣慰的，不是谁成了角儿，而是那些离开的孩子，长大后或许不再唱，但他们至少知道《四郎探母》是杨家将的故事，《武家坡》是薛平贵和王宝钏的故事……
每周日下午，余晓敏都会给孩子们上京剧课。
6月21日，夕阳再次洒进练功房，孩子们踮起脚尖跟着余晓敏练习走步，眼神专注。几名新生跟在老学员身后模仿，动作生涩却认真。余晓敏打着手势，“眼睛看我这儿，眼神要有光！”话音落下，孩子们齐刷刷抬眼。镜子里映出的，是国粹在下一代眼中点燃的、细碎而坚定的光。
（为保护隐私，文中未成年学员为化名）
编辑：阿挽
二审：吴雯倩
三审：邓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