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度关停、四次搬迁,长沙“地衣”用十年为流浪者扎根安家

2026-10-27 阅读数 20274

今日女报/凤网记者 江昌法 李立

2026年,长沙市地衣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简称“地衣之家”)走到第十年。一间不足50平方米的房子,一个全职运营的人,十年负债二十余万元,三度关停、四次搬迁——朱聪和她的“地衣之家”,始终在长沙街头流浪者的身边。

今年7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救助法》正式施行,将“流浪乞讨人员”调整为“流散人员”,突出“兜底线、救急难”,明确鼓励社会工作专业力量提供访视照料、心理疏导、资源链接、能力提升、社会融入等服务。朱聪十年的个案追踪与陪伴,恰好落在这一政策导向的延长线上。她接触过的流浪者,最大的80多岁,最小的12岁;据她摸底,长沙街头固定流浪者约175人,女性不到十分之一。

这是一个关于“未完成”的救助故事:有人成功安顿,有人反复流落街头,有人寻回家庭再次离开,也有人她即便穷尽办法仍无力改变。缺憾没有被回避,恰恰成了读懂救助最真实的入口。

给流浪者一个过渡的“家”

2015年,北京。大学毕业后的朱聪在一家流浪救助机构做社工。她接触的第一个服务对象叫老刘。老刘原本做生意,失败后流落街头。那年冬天,老刘对朱聪说,特别想喝点热的东西,“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他做了一个动作,朱聪记了很多年。

朱聪给老刘买了气罐和灶,原本打算周五送去。可那天中午她有点偷懒,想着下周一直接拿给老刘。下周一再去时,老刘已经中风瘫痪两天,始终没有看见朱聪买的东西。几天后,警察打来电话:有人倒在公交站,口袋里有一张名片,上面写着朱聪的电话——那是老刘。

1.jpg

老刘。

“流浪者自尊心极强,至死都不愿主动拨打求助电话。很多人流浪,是遭遇困境后选择逃离,不愿让亲人看见自己的处境。”老刘的离世深深地刺痛了朱聪,也让她幡然醒悟:有些事,一旦拖延,便是生死之别。

“因为老刘的去世,我心里突然有一种责任:我要把流浪者的救助工作,做成一个事业。”朱聪说,她希望真正帮助流浪者改变,而不是只做一些服务工作。

2.jpg

朱聪旧照。

2016年,朱聪开始做流浪者公益;2017年,她在民政局注册了专注于街头流浪者服务的公益组织“长沙市地衣社会工作服务中心”。她以“地衣”命名机构——街头石板缝里的地衣在很恶劣的环境里都能生存,但被踩一脚就可能凋亡,又坚强又脆弱,就像流浪者一样。

“流浪者缺什么,我就做什么。”2019年,政府租给她两间房子,她把它改造成流浪者在长沙的庇护所。流浪者没有地方洗澡,她就装热水器;没有衣服,她就找来二手衣服挂在墙上;没有床,她就买折叠床。

3.png

大学毕业后,朱聪在北京做过多年社工。

在朱聪的构想里,“地衣之家”不是短期收容点,而是一处准社会化过渡空间。长期脱离社会的流浪者无法一步回归正常生活,这里,是帮他们重新融入社会的“中转站”。

庇护所落地后,朱聪开始追问:流浪者能否重建生活?社会力量又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改变藏在一件小事里

2019年,朱聪从每天来吃公益晚餐、看电影的二三十个流浪者中,筛选出了8个人。筛选条件只有一个:愿意彻底脱离流浪,融入社会。

4.jpg

服务对象协助开展救助工作。

这8人中,7人有案底,包含残疾人、黑户、文盲;流浪时长最短8年,最长达30年。朱聪统计发现,流浪者群体中约半数有违法记录,大多为轻微犯罪,以盗窃居多。

他们同吃同住同劳动,共同生活一年。朱聪尝试开发肩颈按摩、擦鞋、豆腐脑售卖、手工刺绣等小型谋生项目,帮他们习得生存技能。她发现一个特别的现象:流浪者更适合小微自主创业,而非入职固定岗位。长期松散的流浪生活,让他们难以适应企业流程化的约束。

一年后,4个人脱离流浪,转化率50%。

5.jpg

夜幕降临,朱聪与流浪者聊天。

糖糖是其中之一。他是残疾人,朱聪告诉他可以领国家补贴。他抓住机会,跟人合伙搞养殖,成了养殖场股东。去年糖糖回来看大家,带了土鸡和土鸡蛋,捐了50块钱。

6.jpg

朱聪(右)和小龙 图:纪录片《地衣》

另一名流浪者小龙黑户近三十年,曾跟着杂耍团走街串巷,先后八次因盗窃坐牢,尝尽人间冷暖。2023年出狱后,朱聪开车带他回江苏高邮寻亲落户,几经周折,终于帮他拿到了身份证。朱聪又联系了一位捐赠人,帮他顺利入职物流园。后来,朱聪带小龙寻亲的经历被拍成了纪录片,这部片子还在国际光羽电影节上获奖。

老彭是朱聪觉得“最意外”的转变者。他是个黑户,被收养,养母没给他落实户口,他没结婚,长期流浪。

转折发生在他做“小队长”的那一年。他负责庇护所的日常运营,打饭、维持秩序、出去就业时当核心。朱聪说,他在那一年里“找到了某种力量感和现实的掌控感”。一两个月后,他回家办户口。

一年后,户口办下来了。朱聪半信半疑,直到看到他证件照上的生成时间。

“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件小事会成为流浪者转身的契机,能做的,就是坚持去做。”朱聪说。

7.jpg

流浪者“小屁孩”与家人团圆。

“小屁孩”是朱聪见到的为数不多想主动回家的流浪者。他13岁因搭错车开始流浪,流浪了十多年,从来不说想回家。直到去年,他看到别人回家了,主动说:“我也想回家了。”

朱聪帮他找到家人。家人敲锣打鼓来接。她曾怀疑家人是否遗弃过他,“但看到家人那副面孔,疑虑全部打消了”。

8人中4人成功安顿,意味着另外4人没能走出流浪循环。朱聪不愿只讲述圆满的故事,失败同样有价值。

小熊是朱聪最放心不下的人。“他真的想改变,但他的自律又达不到。”朱聪说,相比那些糊涂地快乐着的流浪者,他对自己的现状比较清醒,又没有能力匹配这种清醒,因此十分痛苦。只要朱聪把对小熊的支持稍微撤掉一些,他就又会回到原点。

8.jpg

流浪者合唱团。

“为什么我们没有放弃?就是因为发现失败是有意义的。”朱聪说,流浪者的改变是一个螺旋式上升的过程。以前的小熊隔三岔五会因违法犯罪判刑坐牢。但在朱聪帮扶他的两年里,他没有坐过牢。

张斌是让朱聪感到最无力的人。他从福利院跑出来,不记得福利院在哪里。他的记忆非常碎片,“每次回忆的时候他觉得很痛苦,他不想回忆,你也不能够强迫他”。回家,找不到原籍;政府安置,不符合条件——“要么是残疾,要么是智力有问题,要么是真的老得不行了。”张斌三条都不符合。

“把流浪者送返乡,仅仅是把身体送回去,这只是救助的起点。”朱聪认为,返乡之后的生计保障、心理重建才是更核心的难题。她观察到,一些流浪者反复回到街头,背后是一种对既有生活方式的深度依赖,而这种依赖又与家庭支持的缺失、社会关系的断裂纠缠在一起。

老尹就是那个被送回去四五次的人。每次回去半个月、一个月,有时候几天就又出来了。有一次打电话,他在哭——“实在太寂寞了,没有人跟他说话。”但一回到长沙,一路都有人打招呼,他有存在感。

朱聪去他家三四次,给他拉了网线,买了二手手机,置办了灶和生活用具,把自己家的电视机也捐给了他。2024年,老尹返乡后,再也没有出走。

这些未完成,让朱聪更坚定记录真实——记录失败与挣扎,也记录抱团取暖。

把夹缝里的共生记录下来

“地衣之家”的屋檐下,藏着流浪者之间朴素又矛盾的相处故事,打动了朱聪,让她决心记录这些不为人知的生命叙事。

9.jpg

“地衣之家”的志愿者们。

老刘和老薛,一个负责做饭,一个负责捡瓶子。捡了钱,两个人一起花。有一次,大冬天,两个人坐在路边,不说话。

“虽然很难,但他们学会了抱团取暖。”朱聪说。

10.jpg

服务对象的互助。

小熊坐牢,海波来报信。“其他人不会来告诉我们,只有他会来报信。”后来,小熊又坐牢,慢慢跟人疏远了。朱聪也找不到他。但海波时常会问起小熊的事情。他们捡废品时会争抢。曾在麦当劳里,一个汉堡包两个人都要抢,但捡到外卖,又分着吃……这些故事,打动了朱聪,“流浪者这些故事,应该要记下来,让更多人知道。”

11.png

朱聪和服务对象在一起,背后是供流浪者自由挑选的“衣墙”。

2019年,在创办流浪者庇护所的时候,朱聪开始写口述史。这个念头,源于她的入行督导樊老师。

樊老师是北京大学系毕业的,生前有一个愿望:写一本关于流浪者的非虚构故事。2015年,他突发意外去世。

“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我一直把他当作我公益路上的一盏明灯。”朱聪拿起了笔,到现在,她写了十多万字。

12.jpg

朱聪、小龙和志愿者一起探望流浪者王叔。

2023年,朱聪开始做短视频,她用短视频记录流浪者小熊的创业过程,不曾想,这个视频在网上成为爆款,有1000万的点击量。

朱聪不是科班出身,她心里一盘算,自己剪不是办法。于是,她找来外面的团队合作了一个月,3000块钱,出了6条视频,没经费了。她又开始做直播,讲流浪者的故事:流浪者为什么会流浪?为什么不工作?怎么去帮助他们?

跟别人做视频一味追求流量不同,朱聪独辟蹊径:展现最真实的状态,越真实越好。短视频打破了公众号传播的局限,越来越多人通过线上了解“地衣之家”,奔赴线下参与关注。她还利用空间打造“流浪博物馆”,参观者留言见证了大众对漂泊群体态度的转变,这是博物馆最珍贵的藏品。

13.jpg

在“地衣之家”,反偏见宣言墙写满了来访者的想法。

记录让更多人看见,但看见之后,机构自身的生存难题仍横在面前。

扎根救助末梢的十年

朱聪评价自己的机构,说得最多的是三个字:“不成功”。

14.jpg

大学生志愿者和朱聪一起在“地衣之家”做饭。

创立至今,“地衣之家”经历了三次关门。原因都一样:没有独立的资金来源。机构自创办以来三次关停,根源都是资金短缺;四次搬迁,从坡子街、高桥、碧湘街,到如今的晏家塘。

最崩溃的一次,是2019年末。机构搬迁、朱聪搬家,同时她七年的感情画上句号。“我说我要搬三个地方,我看到我的钥匙,我说这三把钥匙现在都要换了。”而让朱聪意想不到的,是来了10多个流浪者帮忙搬家。那一刻,朱聪觉得,自己这一年没有白做。搬完家之后,她消沉了大半年。

把朱聪从低谷拉出来的,是流浪者老尹。疫情期间,她每天和老尹走上街头,为流浪者消杀、测量体温。被迫走出家门的这份工作,一点点治愈了她。

但在运营“地衣之家”的背后,朱聪收获着家人的温暖。最困难的时候,弟弟拿出10万元支持她的公益事业,虽不认同这条路,却选择用行动托举她。

过年,对朱聪而言是一次“赶场子”。父母早年离异,大年三十,上午陪母亲吃年夜饭,夜晚赶回“地衣之家”,和流浪者一起跨年,而她母亲一直不知道她在做什么。直到今年,她去上海参加“一席”的分享和纪录片放映,母亲去了。看完之后,现场四五十个人知道朱聪的母亲来了,给她补上了掌声。

据朱聪的不完全统计,截至2025年,长沙街头固定流浪者约175人。她深知,仅凭一己之力,无法覆盖所有人。

15.jpg

朱聪在分享自己关爱流浪者的故事。

“我们主要是引起大家去关注他们。真正解决多少岗位、分流了多少流浪者,其实这个数据并不大。”而朱聪的心中,也有一个终极梦想:做社会企业,“我希望未来的某一天,可以开一家社会企业,能够给流浪者真正提供岗位。而到最后,我希望这个世界可以有自由流浪的生活方式,但没有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救助体系正在向前延伸,朱聪扎根在治理末梢。今年7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救助法》,将“流浪乞讨人员”修改为“流散人员”。关于这个修改,有关立法说明是:相关救助管理机构救助的对象主要为走失、务工暂无着落等流散在外的暂时遇困人员,新表述“更加准确、中性、简洁”,更加尊重困难群众人格尊严。

一位在湖南民政系统从事社会救助的人士告诉记者,其所在的救助管理机构提供照料服务、急病救治、身份查询、协助返回、寻亲安置五大类服务,也在尝试拓展——让流浪者“说30分钟的话”,因为他们没有社会关系,这样会有链接。

16.jpg

朱聪在摩托旅行中为流浪者发声、呼吁。

“社会力量的参与,是国家所倡导的,朱聪关爱流浪者的行为值得鼓励。”这位人士说。

朱聪十年的探索,恰好落在政策导向的延长线上。她不局限于简单发放物资,而是深耕个案追踪、就业赋能、心理陪伴与社会融入。宏大的救助体系稳步向前,而朱聪和“地衣之家”扎根在社会救助的末梢,做最细腻、最贴近个体的陪伴。

石板无情,地衣有生。城市缝隙里这株顽强的地衣,以微光坚守,让流落的灵魂寻回扎根人间的力量。

(文中流浪者皆为化名,案例皆来自朱聪口述)


编辑:阿挽

二审:吴雯倩

三审:陈寒冰

  巾帼风采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