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家书背后的红色爱情

2021-08-30 阅读数 16778

logo文/陈文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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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年陈毅安与李志强在长沙合影。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⑴ 

1921年夏,湖南省立第一甲种工业学校放暑假,陈毅安和周传弟结伴回家。          

周传弟说:“快到书堂山了,我们去看望一下邹老师吧!”

邹老师是陈毅安读小学时最敬佩的老师,陈毅安说:“好的,去邹老师家,好久没吃过师母做的饭菜了!”

邹老师家门前有一片荷塘,荷塘边,有一位着淡蓝色学生裙的少女正嗅着荷花的清香。

周传弟对陈毅安说:“这是我表妹李志强,她是邹师母的外甥女,在维新女子职业学校读书,比你小一岁,思想蛮新潮的。”

陈毅安望着眼前的李志强,一头齐耳的新潮短发,柳叶眉下,一双明媚的眼睛闪烁着聪慧和坚毅。陈毅安内心怦然一动。

“这是我同学陈毅安,‘甲工’的才子,湘阴人。”周传弟热情地向李志强介绍。

李志强望着眼前这位英俊的青年,陈毅安也一直盯着她的眼睛,逼得李志强刹那间羞红了脸。李志强没有想到,她与陈毅安这一次偶遇,爱神丘比特之箭就将两颗年轻的心永远连在一起。

动荡岁月,这对恋人聚少离多,只能靠鸿雁传递相思。李志强细心保存了1922至1927年陈毅安寄给她的54封信,这是爱人献给她的滚烫的爱,也是爱人呈现给她的比爱情更宽广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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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毅安致李志强信

⑵ 

1931年3月,湘阴县神塘湾陈毅安老家,李志强正怀着陈毅安的孩子,她望着窗外桃红柳绿的春色,满怀喜悦,盼望着爱人突然回到这个温馨的小家庭。一天,她终于盼来了爱人寄回的一封信。她欣喜万分,急忙拆开信封,抽出了两张信纸,却是一片空白。这是一封无字家书!她想起了爱人曾经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如果哪天我牺牲了,会托人给你寄一封空白的信,你见了这封信,就不要再等我了。”可是,亲爱的毅安,你应该好好的,不可能牺牲,家里还有我和马上要出生的孩子等着你回来啊!——李志强不相信她的爱人会牺牲,总觉得毅安说的那句话是不当真的玩笑话。

几天后,李志强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她给孩子取名“陈晃明”,希望孩子和一家人“一晃就能见到光明的一天 ”。

李志强明白,自从爱上陈毅安,也就爱上了他的理想,爱上了他的革命。

她记得,他们相爱后的第二年,陈毅安写信告诉她:“我家伯叔兄长等,为湘阴之先觉,都负有改造社会国家之责任。我虽幼稚,已受充分家庭教育矣!”湘阴神塘湾陈氏家族,自陈毅安堂伯父陈炳焕那一辈起,精英辈出,忠烈满门,陈毅安自幼受到革命家庭的熏陶。

在长沙求学期间,陈毅安积极参加反帝反封建的学生运动。1922年1月,他和同学郑延义、谭瑞林来到清水塘,见到了仰慕已久的毛泽东。毛泽东听完他的介绍后笑道:“原来你就是主张工业救国的陈毅安啊,长沙的学生运动,北有陈毅安,南有黄公略,你们两个一北一南,遥相呼应,是了不起的学生运动领袖啊!”在毛泽东的影响下,陈毅安很快接受了马克思主义思想。1924年,经毛泽东推荐,他加入了共产党。这年7月,他从“甲工”毕业,党派遣他到湖北汉阳兵工厂工作,公开职务是锻压车间工人,但主要工作是从事工人运动。

当时,正值国共合作时期,陈毅安的堂兄陈嘉祐在国民革命军第2军任教导师师长,他是孙中山“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的忠实执行者。1926年1月,在陈嘉祐的帮助下,陈毅安考入黄埔军校第4期,先后在炮科和经理科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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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陈毅安在黄埔军校毕业时留影。

黄埔军校大门口有一副对联:“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畏死勿入斯门。”读黄埔军校意味着随时有可能为革命牺牲,恋人李志强很担心,来信劝说陈毅安毕业后去当一名教师。于是,陈毅安给正在湖南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读书的李志强写了一封长信,劝导她一起进步:“你又说你毕业后出来当教员,把一些青年子弟要教成爱国者,来为国家流血。你不愿你的爱人流血,而要别人去流血,这真是笑话了。”“批评”之后,陈毅安又耍起了调皮和浪漫:“现在我进了学校,老实不客气已对你不起了,也已经同别人又发生恋爱了,……这个人就是列宁主义。你若明了他的意义,恐怕你也要同他恋爱。若是你真能同他恋爱,就是我同你恋爱的真精神。”在陈毅安的帮助下,李志强也坚定了对共产主义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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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陈秩常、陈毅安兄弟北伐途中在韶关合影。

1926年10月,陈毅安毕业后分配到陈嘉祐的教导师,任第3团3营7连党代表,参加北伐战争,并在毛泽东创办的农民运动政治讲习所兼任教员。陈毅安的哥哥陈秩常(共产党员)担任陈嘉祐秘书。陈毅安的弟弟陈敬安(又名陈鸿翥)也考入黄埔军校,走上了革命道路。

陈毅安在信中向李志强表明志向:“我们中国,受了帝国主义八十余年来的侵略,事实上是不许可我们求甚么高深的学问,造博士的头衔的,所以我就毅然决然,把我所学的革命技能,不顾一切的工作起来,不达到我的目的地——烈士墓不止。”

1927年夏,陈毅安随北伐部队到达武昌,被任命为国民革命军第2方面军总指挥部警卫团辎重队队长。警卫团是一支由共产党掌握的正规军队。这一年,蒋介石和汪精卫相继发动“4.12”政变和“7.15”政变,国共关系破裂,国民革命遭到重创,陈毅安毅然走上武装反对国民党反动派的革命道路。他参加了毛泽东领导的秋收起义,一起开创了井冈山革命根据地。井冈山艰苦的革命环境磨砺出超凡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他写信给李志强说:“我天天跑路,钱也没有用,衣也没有穿,但是精神非常的愉快,较之从前过优美生活的时代好多了,因为是自由的,绝不受任何人的压迫。”

陈毅安智勇双全,是井冈山的一员骁将。1928年,在黄洋界保卫战中,他指挥两个连击退敌人四个团,守住了井冈山大本营,毛泽东欣然填词《西江月·井冈山》赞颂:“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早已森严壁垒,更加众志成城。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宵遁。”

1929年1月,陈毅安在保卫井冈山战斗中,左腿被敌人的弹片击穿,伤势严重。因部队缺医少药,彭德怀要他回老家养伤。彭德怀亲自为他送行,叮嘱他伤好后尽早归队,然后,将自己心爱的枣红马让给陈毅安,让他从井冈山突围出去。陈毅安秘密回到了神塘湾老家,恰好李志强也从师范学校毕业了。一对恋人久别重逢,相拥而笑。李志强抚摸着陈毅安身上的累累伤痕,心头泛起疼痛的波澜,她多么希望身边的爱人从此远离战争、远离伤痛啊!她精心护理着陈毅安,不久,陈毅安的伤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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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斌(陈毅安)给“佩勋女士”(李志强)写出第一封信。(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待到桃花盛开的时候,这对相爱八年、聚少离多的恋人终于结婚了。陈毅安在屋后的大山上采来一捧鲜花,献给了美丽的新娘。

小两口温馨平静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1930年6月,家里来了一位客人。客人中等身材,穿一件淡青色衣衫,用雨伞背着一个布包,手里提着两瓶白兰地酒和一对礼盒。客自远方来,他说,他是红军第3军团军团长彭德怀派来的联络员邓萍。第二天,客人就走了。接着,陈毅安告别怀有身孕的李志强,重返战场。到达井冈山后,他担任红3军团第8军第1纵队司令员,并在长沙战役中担任前敌总指挥。

在红军占领长沙期间,陈毅安与妻子有两次短暂会面。

第一次是在军团司令部,陈毅安还领着李志强来到彭德怀的办公室。彭德怀和蔼可亲,笑着对李志强说:“你和陈毅安恋爱的事,我们在井冈山的同志都知道了。毛委员还说过,早在秋收暴动的时候,他就看见过你的照片,是陈毅安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拿出来给大家看的。那时候战争不断,我不能让陈毅安回家哦。如今你们结婚了,我要送一样礼物给你们。”彭德怀想了片刻,就将身边的一本《辞源》送给了李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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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年元旦,陈斌(毅安)给佩勋寄来英文贺卡。(井冈山革命博物馆藏)

第二次是在红军占领长沙的第九天,陈毅安来到李志强的住所,他笑着对同来的几位战友说:“我很快就要当父亲了,将来生下来的不论是男是女,都要和我一起干革命。”看着陈毅安高兴的样子,大家也跟着笑起来。但战争形势很紧张,陈毅安又对李志强说:“如果今晚发生战斗,必定有军令要我上前线指挥作战。我要执行任务,这是革命的需要。一个共产党员应该随时准备牺牲个人,服从组织,自觉遵守党的纪律。”陈毅安爱笑,他满面笑容地说完这些话,便起身与李志强道别。一行人骑马奔腾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天,8月7日凌晨,陈毅安在掩护军团机关转移时,不幸腰中4弹,壮烈牺牲,年仅25岁。他的遗体由警卫员用担架护送,随军撤退到浏阳县永安镇,然后埋葬在附近的荒山中。彭德怀和随行将士,按照军仪,在陈毅安墓前脱帽肃立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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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北伐时陈毅安与李志强合影(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⑶ 

1930年长沙一别,李志强再也没有见着陈毅安。面对爱人留下的无字家书,她一直不愿意相信他已经牺牲,一直在打听着他的消息。

1937年9月22日,李志强在长沙街头忽然听到鞭炮齐鸣,到处喊着“号外”的声音,原来是国共两党再度合作,一致抗日。李志强满怀希望,第二天就寄了一封挂号信给延安八路军总指挥部,询问陈毅安的情况。二十天后,她收到彭德怀副总司令的亲笔回信:“毅安同志为革命奔走,素功卓绝,不幸在一九三0年已阵亡……”心爱的人真的死了!就死在爱人策马而去的第二天凌晨!就死在他们一起求学恋爱过的城市!李志强无法忍受七年来的思念和悲痛,拥着年幼的儿子陈晃明失声痛哭。小晃明拉着妈妈的衣角哭喊:“妈妈!别哭!妈妈!别哭!” 

陈毅安为革命而死,李志强决定要追随爱人的事业。1939年秋,她给彭德怀写信,请求到延安去。彭德怀回信表示欢迎,并寄来二百元钱给李志强作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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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彭德怀致李志强信。

1940年,李志强读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时的校长徐特立担任八路军驻长沙办事处主任,他指示李志强怎么去延安。暮春时节,李志强带着儿子奔赴延安途中,却被国民党特务盯上了。母子俩走到湘潭的时候,突然被几个陌生人拦住:“中央党部和省党部有请!”他们被湘潭县国民党县长逮捕了,关押在一个不到10平米的房间里。李志强很精明,早已将徐特立给她的去延安的路条缝在衣领里了。审讯室里,有20多个宪兵看护着,但李志强毫不畏惧,与他们展开针锋相对的斗争。最后,国民党县长威胁她说:“你丈夫是共军将领,你也脱不了干系!”李志强回击道:“不错,我是红军的妻子,但民国法律并没有哪条说红军妻子就要同罪!你们就是杀了我,也只有碗大个疤!”他们几经搜查和审讯,都没有找到他们要的证据。当时,陈毅安的堂弟陈嘉俊担任第九战区战地党政分会上校总务科长,他赶到湘潭说情:“这是我嫂子,一个人带着孩子,不会干什么违法的事。”于是,他将李志强母子保释出狱,李志强的延安之行也随之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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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强和儿子陈晃明1935年于长沙留影(来源:陈毅安烈士纪念馆)

⑷ 

李志强回长沙后,靠着在长沙市电信局工作的微薄工资,维持着她和儿子,还有陈毅安母亲的基本生活。

李志强终身没有再嫁,54封信化作了她对陈毅安的不尽思念和爱恋,她精心保护着。解放后,李志强和儿子得到了党和政府的关怀和照顾。1950年,她调到北京市电信局工作,儿子陈晃明先后入团入党进大学,后来成为北京理工大学卓有成就的光电工程教授。1951年,毛泽东亲笔签发了首批革命牺牲军人家属光荣纪念证,陈毅安烈士的证书为第九号,由此他被称作“共和国第九烈士”。1958年,李志强将自己精心保管的54封信呈送给彭德怀,彭德怀看后,感慨万千地说:“陈毅安是一名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是一个革命的乐观主义者。现在有的共产党员的思想还赶不上那时陈毅安的思想,我们要将陈毅安的书信印刷出版,作为思想政治学习的教材!”听彭德怀这么讲,李志强就请他为准备出版的《陈毅安烈士书信集》题词,彭德怀谦虚地说:“我的字写得不好,但陈毅安同志是你的良伴,也是我的战友,我不能不题,就算是送个花圈做纪念吧!”于是,挥笔写下:“生为人民生的伟大,死于革命死得光荣。毅安同志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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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强和孙子陈正烈1961年于北京留影(来源:陈毅安烈士纪念馆)

后来,李志强有了孙子,为了让孙子永远记得爷爷是革命烈士,给孙子取名“陈正烈”。陈正烈继承爷爷的遗志,成长为一名解放军少将。1983年,李志强病逝,与爱人陈毅安合葬在井冈山,一对恋人终于可以长相厮守了。爷爷奶奶坚贞的爱情故事震撼着陈正烈的心灵,他深情地说:“我爷爷和奶奶在一起只有一两年时间,可奶奶为爷爷守了六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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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3月26日,陈毅安烈士之孙陈正烈少将(左六)及夫人刘深(左五)、女儿陈超然(左四)和湘阴县领导在陈毅安烈士纪念馆开展党史学习教育活动。(来源:湘阴县委宣传部)

一封无字书,两颗挚爱心!陈毅安和李志强的红色爱情,直率、忠诚、纯粹。陈毅安用火热的生命,勇敢地捍卫着革命的信念;李志强用忠诚的品格,坚强地守护着高尚的爱情。这世界,没有谁生而英勇,唯有以天下人为念,为天下人谋永福者,才会牺牲自我,换来后世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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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毅安老家神塘湾(现湘阴县金龙镇燎原村)今貌。


透过无字家书,我们会永远记得这两个红色恋人的名字:陈毅安、李志强。

 

【参考文献及资料来源】

[1]湘阴《陈氏支谱》,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续修

[2]王洪勋.湘阴县志[M]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5年. 

[3]郑淼、陈晃明.《红色“有”情》[M].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2年.

[4]陈崇孝(陈炳焕之孙女,陈嘉俊之女,长沙市天心区黄兴学校原校长)、陈正烈(陈毅安之孙)等陈氏后裔提供相关史料

作者简介:

陈文革,湖南湘阴人,湖南师范大学毕业,湖南省特级教师、湖南省正高级教师,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作者:陈文革

编辑:唐天喜

审核:吴雯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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