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滕建国
当汽车驶入芷江侗族自治县,㵲水河畔的风便裹着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风里有龙津风雨桥的木香味,有受降纪念坊的石质厚重,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那是从城郊稻田里飘来的稻香,混着芷江鸭的香辣、酸萝卜的爽脆,在山水间织就了跨越时空的传奇。这风,从1945年的盛夏吹到如今,穿过烽火硝烟,拂过金色稻浪,也掠过吊脚楼的飞檐,在芷江的每一寸土地上,都刻着“铭记”与“前行”的印记。
受降坊下,烽火铸荣光
芷江的地标,是城东七里桥那座四柱三拱门的受降纪念坊。灰白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坊体线条刚毅,远看竟像一个大写的“血”字,无声诉说着14年抗战的血色记忆。1945年8月21日,就是在这里,侵华日军副总参谋长今井武夫低着头,将日军在华兵力部署图递到中国受降代表手中。那一刻,芷江的风里没有了枪炮声,只有压抑了半个世纪的民族怒吼,终于化作胜利的欢呼。
时光倒回1938年的春天,芷江县城的青石板路上,征集民夫的告示被春雨洇得模糊,朱砂印像极了未干的血迹。牛老爹蹲在杂货铺檐下,手里攥着老二、老三在淞沪会战阵亡的通知书,旱烟锅的火光映着他皱纹里的泪。“我去报名!”老大牛大柱的声音震得屋檐落雨,“机场修好,咱的飞机就能打鬼子,给弟弟们报仇!”那个夜晚,龙淑芬在油灯下为丈夫纳鞋底,针尖一次次扎破手指,血珠在鞋底晕开暗红的花,像极了寨子口年年开的杜鹃。她不知道,丈夫参与修建的这座芷江机场,后来会成为盟军在远东的第二大空军基地,从这里起飞的战机,让日军闻风丧胆。

1945年的湘西会战,是日军妄图夺取芷江机场的最后挣扎。鹰形山上,汽油弹和炸弹像雨点般落下,岩石崩裂,林木燃烧,阵地上的硝烟遮天蔽日。中国军队抱着“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用血肉之躯筑起防线。日军副参谋长今井武夫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湘西战败的根本原因,是中国空军的绝对优势。他不会知道,那些从芷江机场起飞的战机背后,是近5万民夫肩扛手抬的血汗,是像牛大柱一样埋骨跑道的上万亡魂。
受降仪式那天,芷江县城的主干道被命名为“正义大道”,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对联上写着“庆五千年未有之胜利,开亿万世永久之和平”。今井武夫乘坐的插着白旗的吉普车驶过街道时,司机几次扭过头去,不愿与侵略者同框。而街道两旁的百姓,有的抹着泪,有的挥着拳头,更多人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天,他们等了太久。如今,受降纪念坊旁的石碾子还在,碾盘上的血痕早已被风雨抚平,但只要指尖触过那些凹凸的纹路,仿佛还能听见当年民夫们号子声里的悲壮。
稻田深处,稻香满人间
芷江的风,不仅记得烽火岁月的呐喊,也记得稻田里的蛙鸣。在距离受降纪念坊20公里的禾梨坳乡古冲村,漫山遍野的冰糖橙树间,夹杂着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这里是袁隆平院士与芷江结缘的地方,也是“袁橙”的诞生地。
1964年,袁隆平在安江农校开始研究杂交水稻,芷江是他最早的试验田之一。当地老人们还记得,那个戴着草帽、挽着裤腿的年轻人,常常蹲在稻田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他手里拿着放大镜,仔细观察每一株稻穗,嘴里念叨着“要让所有人都吃饱饭”。那时的芷江,刚从战争的创伤中恢复,稻田里的产量低得可怜,很多人还在为温饱发愁。袁隆平带来的杂交水稻,像一场及时雨,滋润了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

2017年,古冲村启动“百万荣誉村民”扶贫计划,袁隆平欣然担任首位荣誉村民,并为芷江冰糖橙代言。他说:“芷江的山水好,种出来的橙子甜,种出来的稻子也香。”在他的带动下,古冲村的冰糖橙远销海内外,稻田里的杂交水稻产量也逐年提高。如今,古冲村的稻田里,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风吹过,掀起金色的稻浪,沙沙声像一曲丰收的歌谣。村民们说,每到稻子成熟的季节,仿佛还能看见袁老的身影,在田埂上走着,笑着,手里捧着饱满的稻穗。
芷江一中的校园里,有一条“袁隆平长廊”,展板上记录着他的生平事迹。2021年5月,袁隆平院士逝世的消息传来,学生们自发地在他的画像前献花。白色的菊花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袁爷爷,我们会好好吃饭,好好读书,让您的稻田永远丰收。”那一刻,芷江的风里带着稻香,也带着孩子们的思念。
山水之间,文化润心田
芷江的美,不仅在于厚重的历史,更在于灵动的山水。㵲水河畔的龙津风雨桥,是世界上最长的侗族风雨桥,全长246.7米,始建于明万历十九年。桥身由杉木建成,不用一钉一铆,却能历经数百年风雨而不倒。桥上的廊亭里,侗族大妈们围坐在一起纳凉、织锦,孩子们在桥上追逐嬉戏,桥下的河水缓缓流淌,倒映着两岸的吊脚楼。傍晚时分,桥灯亮起,金黄色的灯光与河水交相辉映,宛如一幅流动的画卷。
万和鼓楼群是芷江的另一处标志性建筑,由中心芦笙楼、琵琶楼、地筒楼和两个对歌楼组成,是当今规模最大、最具特色的侗族鼓楼群。鼓楼的飞阁重檐层层而上,木雕工艺精巧,造型别致。每到节日,侗族同胞们便会聚集在鼓楼前,吹起芦笙,跳起侗族大歌,庆祝丰收,祈求平安。

三道坑原始生态旅游区,被誉为湖南的“九寨沟”,距芷江县城27公里。这里有奇峰40余座,悬崖33余处,大大小小52条瀑布,其中白水洞瀑布落差达120米,悬崖飞瀑,水沫四溅,如雾如烟。区内植被保育良好,生长着红豆杉、水杉等珍稀物种,栖息着黄腹角雉、穿山甲、大鲵等国家级保护动物。走进三道坑,仿佛置身于一个天然的动植物王国,山清水秀,鸟语花香,让人忘却尘世的喧嚣。
芷江的文化底蕴深厚,自汉高祖五年(公元前202年)置县以来,这座古城曾六度为州府所在地,是湘西地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天后宫、文庙、索子街吊脚楼等一批侗族工艺的古建瑰宝,诉说着千年历史;红二、六军团长征司令部旧址(宝庆会馆)、冷水铺政治干部会议旧址等红色遗址,见证着革命先辈的奋斗足迹;沅州石雕、芷江孽龙等75项非遗项目,仍在侗乡百姓的手中代代相传。2026年1月,芷江成功入列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这座千年古邑的文化魅力,愈发璀璨夺目。
舌尖上的芷江,烟火气里的乡愁
芷江的味道,是藏在烟火气里的乡愁。清晨的街头,一碗热气腾腾的芷江鸭子粉是开启一天的钥匙。选用3个月大的芷江嫩鸭,先炸至皮酥,再用十几种香料慢炖数小时,鸭肉酥烂脱骨,鸭汤浓醇鲜香。粗粉烫熟后,浇上滚烫鸭汤,码上大块鸭肉,再配酸萝卜丁、油辣子,米粉爽滑吸满汤汁,鸭肉嫩而不柴,辣中带鲜,一口下去浑身通透,是芷江人唤醒清晨的标配。
中午时分,侗乡楼的芷江鸭端上桌,色泽红亮,香气扑鼻。选用本地放养的麻鸭,肉质紧实,脂肪适中,配以干辣椒、花椒、姜蒜、紫苏等十余种香料,先煎后焖,再加入山泉水和陈年米酒慢炖,鸭肉充分吸收调料精华,外皮微焦、内里酥烂,咬一口,肉汁在口中爆开,香辣中带着淡淡的酒香。芷江人食鸭讲究“飞、叫、跳”,即陶钵里炖煮的鸭头、鸭脚、鸭翅,是款待贵客和至爱亲朋的佳品。

傍晚的步行街,酸萝卜的酸辣味弥漫在空气中。选用新鲜的萝卜,切成小块后用盐腌制,再加入辣椒、白醋、白糖等调料泡制,发酵后的酸萝卜色泽鲜艳,口感脆爽,是解腻开胃的佳品。还有社饭,以糯米、大米、青蒿、野葱为原料,色泽翠绿,口感软糯,带着淡淡的青草香,是芷江人对传统文化的传承。
夜幕降临,龙津风雨桥的廊檐下,侗族大妈们摆起了合拢宴。长长的木桌上,摆满了跑山牛肉、放养土鸡、绿色杂粮,还有自酿的糯米酒。大家围坐在一起,且歌且饮,侗族大歌的婉转歌声在㵲水河畔回荡,篝火映着一张张笑脸,温暖而热烈。
民俗风情,侗乡的诗意栖居
芷江的民俗,是侗乡人民诗意栖居的写照。每年农历三月三,侗族同胞们会举行盛大的“三月三”歌会。青年男女们身着盛装,聚集在鼓楼前,以歌传情,以歌会友。歌声婉转悠扬,如㵲水河畔的清风,拂过每一个人的心田。
四月初八,是侗族的“牛王节”。这一天,侗家人会给牛放假,用最好的草料喂养,还会用糯米糍粑喂牛,感谢牛一年来的辛勤劳作。孩子们则会在牛背上玩耍,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侗寨。
八月十五,是芷江人杀鸭公的日子。民谣唱道:“八月八来八月终,八月十五杀鸭公。”家家户户都会杀鸭、煮鸭,用鸭肉祭祀祖先,庆祝丰收。餐桌上,芷江鸭配板栗的醇厚,中秋前西饼屋那酥脆外皮裹着冬瓜、冰糖、橘子皮馅的油饼,还有野虫菇配瘦肉辣椒炒的鲜美,乌虫菇打汤的清香,每一道都是对秋收的敬意。
冬日里,芷江人会举办刨汤宴。冬至后杀年猪,邀请亲朋围坐一堂,分享着这份来自大自然的馈赠。猪肉五香腌后做成的崔肉,柚子皮、橘子皮熏出的腊肉,带着一丝别样的风情。姜泡糟辣椒的酸辣,油炸茼蒿的香脆,都是芷江人对冬日的独特诠释。

风过芷江,初心永流传
从受降纪念坊到古冲村的稻田,从龙津风雨桥到三道坑的青山绿水,芷江的风走了半个多世纪。它吹过烽火硝烟,吹过金色稻浪,也吹过侗族同胞的吊脚楼,吹过孩子们的笑脸。这座湘西边陲的小城,既有“滇黔门户、全楚咽喉”的雄浑,也有“沅有芷兮澧有兰”的温婉,更有跨越时空的精神传承。
在芷江,你可以在受降纪念馆里,透过泛黄的照片和生锈的枪炮,触摸那段血色历史;也可以在古冲村的稻田里,闻着稻香,感受“禾下乘凉梦”的温暖;还可以在龙津风雨桥上,看㵲水悠悠流淌,听侗族姑娘唱着婉转的大歌;更可以在三道坑的青山绿水间,呼吸清新的空气,感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有故事;每一缕风,都有温度。
夕阳西下时,受降纪念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与远处稻田里的金色稻浪交相辉映。龙淑芬的孙子牛建国,如今是受降纪念馆的讲解员,他常常站在纪念坊下,为游客讲述爷爷的故事。而在古冲村的稻田里,年轻的农技员正拿着平板电脑,监测着杂交水稻的生长数据。不同的场景,相同的初心——一个是铭记历史,守护和平;一个是科技兴农,保障民生。
芷江的风还在吹着,它从1945年吹到2026年,也会继续吹向未来。它会告诉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胜利来之不易,和平需要守护;粮食安全是国之大者,初心永远不能忘。而芷江这座小城,也会像㵲水河畔的芷草一样,在岁月的洗礼中,愈发坚韧,愈发芬芳。
当最后一缕阳光落在受降纪念坊上,㵲水河畔的灯光次第亮起。龙津风雨桥的廊檐下,侗族大妈们摆起了合拢宴,油茶的香气混合着稻香,在风里飘散。远处的稻田里,蛙鸣阵阵,仿佛在与70多年前的胜利欢呼遥相呼应。芷江的夜,宁静而温暖,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带着芷草的清香,也带着岁月的厚重。
图片:AI
编辑:鸢尾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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