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毅龙
加完最后一个班,林晚拖着步子走上天桥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桥下车流拖着红色尾灯,缓缓向前淌,像一条疲倦的河。风从领口钻进来,她打了个寒颤,把旧围巾又裹紧了些。手机屏幕还亮着——母亲的医药费账单、下季度涨租通知、工作群里未读的99+。白天对同事笑着说“没事”的那些瞬间,此刻在风里碎成了粉末,呛得她眼睛发酸。
二十七岁,在这座城市第四年。林晚有时会觉得,自己像被时代的洪流卷进了一片陌生水域,还没学会游泳,脚下已没了底。从前在象牙塔里,价值可以是一记漂亮的投篮、一次课堂上的笃定回答。如今在这片名为“社会”的广阔水域里,一切都被贴上了冰冷的标码。
成长大概就是这样:从放声大哭,到把哭声调成静音。生活从不为谁的泪水驻足,于是许多痛苦只能独自吞咽。这不是冷漠,是在沉默中让骨骼变硬。所有庇护终将撤离,人得自己站成一座山。
手机震动,是房产中介的信息:“林小姐,考虑好了吗?这价位在四环内真找不到了。”她按熄屏幕,抬头呼气,白雾在路灯下散开。
成年人的世界,果真应了那句老话:深夜疗伤,清晨赶路。慌慌张张,图那碎银几两;偏偏这碎银几两,能解世间万种慌张。
桥那头有歌声飘来,沙哑的男声唱着一首老歌。是个流浪歌手,面前吉他盒敞着,里面零星有几张纸币。林晚走过时,正唱到“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她驻足片刻,从钱包里摸出十块钱——这是明天早餐的钱——轻轻放了进去。歌手抬头冲她笑笑,继续唱下一段。
这让她想起陈屿。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深夜,他在这座天桥上对她说过:“等我在北京站稳脚跟,就接你过来。”后来她真的来了,他却已经走了。爱情有时候就是这样,让人盲目又让人清醒:深爱时,能从对方的缺憾里望见星辰;爱熄时,却在曾经的星辰中遍寻沙砾。
有些爱,注定只能止于唇齿,掩于岁月,化作心底一泓静默的深潭。
她学会了第二课:在感情的天平上,幻想往往是最沉重的砝码,却称不出幸福的重量。期待一个人既能征服世界,又能时刻守候于家灯之下——这本身或许就是现代爱情里最温柔的苛求。
“姑娘,这么晚啊。”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晚转身,是卖烤红薯的大爷,正推着三轮车准备收摊。车上挂着小灯泡,晃晃悠悠的,像坠在人间的星星。
“来个红薯吧,”她说,“小的就行。”
大爷挑了一个,称重,装袋:“六块。”递过来时又补了一句,“看你脸色不好,多给你包层纸,暖和。”
红薯烫手,香甜的气息透过纸袋散发出来。林晚捧着它,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小时候,幸福很简单;长大了,简单很幸福。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闺蜜苏晴发来的消息:“晚晚,快看窗外!今晚月亮好亮,像我们大学时在操场看的那次。”
林晚抬起头。
月亮静静悬在高楼剪影之间,薄薄一片,清辉如水。它照过高楼的玻璃幕墙,照过桥下的车河,此刻也照着她手里热腾腾的红薯。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鸡毛会一直在,但鸡毛之上,永远有清辉如洗。
她想起杜甫那句诗:“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黑暗最浓时,月亮会从山后静静吐出来,照亮未眠人的窗口。
“大爷,您每天都这么晚收摊吗?”她问。
“可不嘛,”大爷笑出一口被岁月磨亮的牙,“家里孙子上大学,得赚生活费啊。你们年轻人加班,我们老家伙就陪着。”
三轮车吱呀吱呀推远了,那点小灯光在夜色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角。林晚站在原地,红薯的温暖从掌心蔓延到心里。
她开始学会在鸡毛里找月亮的光。地铁上邻座女孩耳机漏出的半句老歌,是月亮;早餐摊阿姨多给的一勺花生碎,是月亮;修改了十八遍的方案终于通过的瞬间,也是月亮。原来美好总在默默陪伴,像那句老话说的——“雨过天愈碧,风来花送香”。
风大了些,她把围巾裹紧,给苏晴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然后开始往租住的小区走。路过24小时便利店时,她走进去买了盒牛奶——明天早餐有着落了。
小区门口,保安老张在值班室里打盹,听到脚步声惊醒,见是她,点点头:“小林才回来啊。”
“张叔值班呢。”
“可不,你们这些孩子都不容易。”老张搓搓手,“对了,下午有你的快递,放物业了。”
“谢谢张叔。”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里映出一张疲惫但平静的脸。林晚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笑。成长大概就是这样:从“哭着哭着就笑了”的天真,到“笑着笑着就哭了”的复杂,最终走向深水静流般的平静与宽阔。
进屋,开灯,狭小的出租屋被暖光填满。她把红薯放在桌上,脱掉外套,先给母亲发了条语音:“妈,我到家了,您今天感觉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
母亲很快回复,声音带着睡意:“吃了吃了,你快休息。别总熬夜。”
洗漱完毕,林晚坐在窗前小口吃着红薯。月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清冷冷的,却莫名让人安心。她翻开日记本——这是大学养成的习惯,再累也要写几行。
今天她写道:
“加班到凌晨,买了最后一个烤红薯。卖红薯的大爷说,他孙子在念大学。月亮很亮,苏晴也看见了。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好些。生活还是一地鸡毛,但今夜,我看见了清辉。”
合上本子,她望向窗外。城市依然醒着,零星灯火像散落的星子。明天依旧要早起,赶地铁,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面对房租、账单、母亲的病。但此刻,她心中那轮月亮静静悬着,清辉洒了一地。
够了。这就够了。
收拾好今日的琐碎,明日清晨,她依然要赶路。但心中已养了一轮明月,从此,风雨阴晴,皆是风景;低头赶路时,也总记得,清辉常在。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像一枚渐渐冷却的硬币。而桌上红薯的余温,正温暖着这个冬夜,温暖着一个还在学习与生活和解的普通人。
生活用它特有的方式,让我们遍体鳞伤。然后有一天我们会发现,那些受伤的地方,日后会成为最强壮的地方。
而月亮一直在。它照过李白的酒杯,照过杜甫的茅屋,今夜也照着一个普通女孩的出租屋。它不是来拯救这一地鸡毛的——它是来轻轻提醒:
生活总要重复,但重复中,偶尔会收获惊喜。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鸡毛还会在,但清辉,也会在。
作者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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