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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邓魏
我是湖南人，从小听得最多的一个词，就是“爷娘”。
估计不少外省朋友一听这俩字就犯嘀咕：爷是爷爷，娘是妈妈，这两人压根不是同一辈人，怎么能搁一块叫呢？
其实，在湖南、江西、浙江、安徽好些地方的方言里，“爷娘”一直保留着古汉语的老说法——指的是父母。
在古代，“爷”写作“爺”，上下结构，就是“父耶”；而这“娘”写作“孃”，专指母亲，和“姑娘”里的“娘”并不相同。
真把“爷娘”这个词叫响的，是南北朝那会儿。《木兰辞》里写得明白：“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这“爷娘”，就是爹娘。
到了唐代，杜甫写《兵车行》，其中“爷娘妻子走相送”，说的也是老百姓送亲人出征，爹妈媳妇孩子哭成一团。这里的“爷娘”也是指父母。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爷”和“娘”这俩字，辈分就岔开了——“爷”成了爷爷，“娘”还是妈妈，俩人就这么差了一辈。
有意思的是，“爷们”和“娘们”这两词现在常被搁一块儿说，意思也变成了“男人”和“女人”。
可我们要是细细琢磨，就会发现这两词的待遇，可谓天壤之别。
你夸一个人“很爷们”，人家心里美滋滋的，觉得你夸他仗义、有担当、靠谱。你要是夸一个姑娘“挺爷们”，她也不会恼，反倒觉得你夸她独立、不矫情、能扛事儿。
但等等——这话细想就经不起琢磨了：凭什么“姑娘很爷们”是夸奖？真平等的话，直接夸“她真飒”“真靠谱”不行吗？说到底，这夸奖里还是藏着点儿意思：因为“娘们”丢人，所以沾上“爷们”的光才算好。
可你要敢说谁“娘们”试试看？男的听了会跟你急眼，女的听了也得甩脸子。
“爷们”“娘们”的地位，可谓天壤之别啊。
前些日子我去理发店，就碰上一个有意思的事。
一个小姑娘把留了好些年的长发给剪了，刚剪完还没顾上看效果呢，旁边她的朋友嘴欠，来了一句：“你咋剪得跟个男的似的？”
小姑娘眼圈立马红了。
这时候正好有人推门进来，瞅见姑娘掉眼泪，可却看走了眼，一脸懵地问：“哟，咋了这是？你一个大老爷们，哭得跟个娘们似的？”
这话一出口，理发店里的人憋不住都乐了。小姑娘哭得更凶了。
你看，明明都是哭，男人哭就是“像娘们”——丢人；女人哭呢？好像也不怎么长脸，反正“娘们”这词一出，就带着一股瞧不起人的味道。
还有一回饭局，更让人堵心。
桌上一位自称“文化人”的老哥，喝多了就开始嘴上没把门，拿身边的女同事开涮：“都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我看你这娘们，比那狼虎还厉害。”
他说“娘们”那两个字的时候，故意拖着长音，满脸的轻蔑。桌上还真有人跟着哄笑，没一个人吭声。
这种事儿在男人酒桌上太常见了。有些男人多喝几口之后，对着女性就是一顿输出，时不时说些荤段子，甚至还直接羞辱女性，美其名曰是“开玩笑”。可另一方面，这些男人又要求女人端庄得体、温柔贤淑。女人要是稍微放得开点儿，立马就被他们贴上“骚娘们”“臭娘们”的标签。
“娘们”这词本身就够伤人了，前面要是再添上“骚”“臭”“老”“蠢”“败家”这样的形容词，那真是往人心窝子里扎。
问题来了——凭什么“爷们”就成了褒义词，仗义、果敢、有担当都往它身上贴？凭什么“娘们”就成了贬义词，矫情、柔弱、没本事都往它头上扣？凭什么女人“很爷们”那是优点，男人“很娘们”就成了毛病？
这事儿说起来，还得从根儿上刨。
“爷”这个字，打唐代起就是个体面称呼。那时候文人雅士、达官贵人互相称呼，喜欢叫“某爷”，既显得尊重，又透着亲近。到了明清时候，“爷”字更是满大街都是，别管是街头摆摊的，还是衙门当差的，叫声“爷”准没错。
“爷们”这词，清朝以前就有了。《三侠五义》里常有“求爷们替我回复一声”这样的话。这词一出来，就给男人添了不少底气，好像只要被叫一声“爷们”，你就得仗义，得有担当，不能怂，不能孬。
从“爷”到“爷们”，一路走来都是敬称。
而反观“娘们”，命就没这么好了。
这里的“娘”，多指年轻女子。
汉字简化时，国家正式将“孃”并入“娘”，让“娘”字同时承担“母亲”和“年轻女子”两种含义。
我每次看到这个“娘”字，就这感觉特意温暖，左“女”右“良”，完全就是善良美好的女人嘛。
“娘们”这词，是元明时期才冒出来的，最初也没什么恶意，就是叫家里的女性长辈，比如“他娘们儿”。
不知从何时起，“娘们”就成了已婚女人的统称，还被人贴上了充满轻蔑的标签，一提起来，就等同于柔弱、矫情、没本事。
这就是典型的封建遗毒作祟——总觉得女人天生不如男人，就该温顺、柔弱。女性稍有果敢，便会被人斥为“不像个女人”；男性流露温柔细腻，就会被人嘲讽“像个娘们”，这些都是束缚人性的无形枷锁。
时移世易，男女平等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女性可凭自身本事立足，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无需刻意伪装柔弱，也不必看人脸色行事。男人也无需始终硬撑“爷们”的架子，不妨坦然流露温柔与细腻，别怕被人指责“不够男人”。
“爷们”和“娘们”，本质上都是束缚人心的标签，贴上去容易，撕下来却难。
说白了，少给人贴标签，也少往自己身上套。想哭就哭，想飒就飒，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