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邓魏
有个恋爱理论:“如果男方有兄弟,千万别选。”理由是“婆媳关系”已经够难,再加“妯娌关系”,难上加难。
“亲兄弟,仇妯娌”“妯娌多了是非多”……这些俗语把祸起萧墙的罪名扣在女人头上,有失公允——可你也得承认,“妯娌关系”在中国家庭里,是个绕不开的坎儿。
原本一家人团团圆圆,几兄弟和和气气,妯娌一进门,出身不同,性情各异,在利益面前得顾自己,在公婆面前想争表现,互相猜疑、暗中较劲,都是家常便饭。
为了让你明白什么叫暗中较劲,先分享俩小故事。
我发小7岁,上小学被表扬三回。有一回跟堂兄比认标语,堂兄比他多认出一个字,堂兄他妈狠狠扬眉吐气。当晚,发小惨遭毒手——施暴者是他亲妈。
还有个更狗血的。湘中某村,两妯娌喂了母狗,都生崽。遗憾的是,妯家的狗天道酬勤,干劲十足,多生了两只。娌家自然忿忿不平,夜里想顺手牵走两只。母狗当然不肯罢休,呼天抢地,终于东窗事发,于是妯娌间怨上加恨。
你看,这哪是狗较劲,分明是人憋着一口气。
这股子气,古人早写透了。《聊斋志异》里有一出:两兄弟进京赶考,妯娌跟婆婆去庙里求签。大儿媳抽到“侬可凉凉去”,小儿媳抽到“我也凉凉去”。回家后,大热天俩人在厨房做饼,忽然报喜上门,大公子中啦!婆婆对大儿媳说:“侬可凉凉去。”大儿媳扔下活儿乘凉去了。小儿媳正不是滋味,外头又一阵锣鼓,二公子也中了。这回没等婆婆开口,小媳妇把擀面杖一扔:“我也凉凉去。”
那份酸溜溜、不服气、又不好明说的劲儿,千百年来一点没变。
别看妯娌们气势汹汹,也就图个心里舒坦,没真想闹个鱼死网破——就像婆媳关系,再差也很少有人磨刀霍霍。
可你细想,她们争的真是那三五斗米?不是。她们争的是一口气,更是家里那点“话语权”。在那个年代,女人没财产没收入,在娘家是“外人”,在婆家还是“外人”。唯一能攥住的,就是在婆家的位置。
妯娌关系难相处,说白了就是“婚姻围城”撞上“婚姻围城”——两家人挤进一个门,各怀小算盘。
有意思的是,俗话只说“仇妯娌”,不说“怨兄弟”。好像只要妯娌不闹,兄弟就能亲一辈子。可妯娌哪来的天生死仇?男人是亲的,她们却是生的。丈夫不懂得调和,这家里所有的火,可不都往两个女人身上烧?
现实中,妯娌的攀比事无巨细:谁在公婆那多收了三五斗米,谁干活多出一两分力,甚至公婆当年给谁家娃娃多把过一次尿……都得掐指记着。PK也与时俱进,从生孩子较劲,升级到孩子、票子、房子、车子上拼面子。
总之,妯娌堪称“职业杠精”。
“妯娌”这词怎么来的?《尔雅·释亲》里说,古人称“长妇谓稚妇为娣妇,娣妇谓长妇为姒妇”。晋代郭璞注了一句:“今相呼先后,或云妯娌。”讲究“先来后到”。唐代颜师古也说:“兄弟妻相谓‘先后’。”
再品品“妯娌”这俩字:左边都是“女”,右边一个向上像要冲九霄,一个朝下似要钻泥土。一上一下,两不相让。
既然古人看得这么透,那问题来了——翻遍史书,怎么没几个妯娌的故事?也难怪,史官的笔是给帝王将相准备的。
但零碎片语里,还是能窥见她们的委屈。元代杨奂《孙烈妇歌》说:“屈己接妯娌,尽心奉舅姑。”一个“屈”字,道尽多少隐忍。
委屈了,难免使小性子,得有人疏导。儒家讲“悌”,看似劝兄弟相亲,实则在呼吁妯娌和谐——“妯娌和则兄弟亲”。
古人笔下的妯娌,不全是暗中较劲,也有典范。
《世说新语》记了晋朝一桩美谈:王家两兄弟,哥哥娶钟氏,弟弟娶郝氏。钟氏是钟繇曾孙女,郝氏平民女儿。钟氏不拿家世说事,郝氏不自卑,俩人处得跟亲姐妹似的。当时人夸:钟夫人有“礼”,郝夫人有“法”——一个懂规矩不摆谱,一个守本分不自卑。多少妯娌暗暗相争,可这俩妯娌反倒成了典范。
到了近代,特别是改革开放后,城市化推进,大量老公外出打工,老婆留守,没了男人当润滑剂,妯娌关系更是一言难尽。毫不夸张地说,如今中国农村,婆媳关系和妯娌关系,正编织着一张盘根错节的庞大关系网。
正想着收尾,突然一位女同事说:“嘿,我才没觉得妯娌关系有多难呢。”
像她这样嫁给独生子女的“80后”或“90后”城里女士,真得谢谢计划生育政策,让“妯娌”在她们字典里成了历史名词。
可事情总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二孩政策放开了——三十年后,妯娌关系又将是什么模样呢?
过去妯娌较劲,是因为没得选。公婆的脸色,就是女人的饭碗。现在女人有自己的饭碗、房子、主意。妯娌关系不再是“谁多得半斗米”的生死之争,更像是一门选修课:能处,就处成《世说新语》里的典范;处不来,各过各的日子,谁也别为难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