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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悬一线的马戏团:面临动物保护者越来越多的举报

出处:中国青年报 2018-05-23 10:30:53 0人参与
过去一年多以来,马戏团团长李荣庆经历了大起大落,先是在一次演出前夕被捕,然后因“非法运输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被判有期徒刑10年。等到狱中生涯过了10个月,法律作了修改,他获得改判,无罪释放。……

马戏团 动物保护

Photo by Becky Phan on Unsplash

马戏团命悬一线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 张渺

过去一年多以来,马戏团团长李荣庆的遭遇就像他所从事的这个杂技行当一样充满刺激。他经历了大起大落,先是在一次演出前夕被捕,然后因“非法运输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被判有期徒刑10年。等到狱中生涯过了10个月、他写出“青丝变白发,整日长嘘叹”之类打油诗的时候,法律作了修改,他获得改判,无罪释放。

当初,他的国豪马戏团原本要在沈阳演出。演出的动物有老虎、狮子、黑熊和猕猴,老虎是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里的一级保护野生动物,猕猴和熊是二级。马戏团的野生动物运输证过期了,他起初以为“交个罚款”就好。但后果是,2016年12月28日,李荣庆因为携带重点保护动物出县境而在沈阳被判刑10年。

但就在判决3天之后,修订后的《野生动物保护法》生效,运输、携带国家重点保护的野生动物及其制品出县境,无需政府行政主管部门的批准。李荣庆运输的动物,当时有合法驯养繁殖许可,“不再具有刑事违法性”。

在狱中,李荣庆一度以为会待满10年,他有时梦见儿子,梦里自己出狱了,儿子却对他相见不相识。

等他告别牢狱之灾,动物们被放还原主,它们倒是认不出他了。他被捕后,猴子一度被养在动物园的猴山上,它们看上去忘了他是谁,他也已认不出它们。无论狮、虎还是熊,回到他身边的动物大都体重飙升、动作迟缓,不再适合表演。这是回归社会的李荣庆重回舞台的第一个障碍。

更大的挑战在于,他发现自己自幼进入的这个行业,已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恢复演出没多久,国豪马戏团就被人举报了。李荣庆一边翻出各种盖着红章的许可证,一边咒骂可能的举报人,他断定那个人是胡春梅。

胡春梅是中国农业大学动物医学专业毕业的一位动物保护志愿者,“拯救表演动物”项目发起人。近几年,像她这样的动物权利主张者是马戏团的“天敌”。

她和其他志愿者一起,出现在大型马戏团演出场外,呼吁“拒看动物表演”。志愿者们戴着动物头像面具,模拟出动物被虐待的场景。北京工人体育场每年都会请马戏团演出,她把集体签名的抗议信送到工体的办公室里。

“拯救表演动物”项目团队不断揭露舞台幕后的事情:黑熊跪在地上向驯兽员乞求食物,大象患了脚病后皮肤溃烂,老虎咬伤了驯兽员……“尊重动物的天性,真的就这么难吗?”胡春梅感慨。

近两年来,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与绿色发展基金会“表演动物最后的希望”项目,陆续举报了20多起动物表演活动,有的是动物防疫不符合标准,有的手续不全。

根据法国动物保护机构Code-Animal汇总的资料统计,全世界目前有36个国家、389个城市禁止或限制动物表演。玻利维亚是首个禁止马戏团进行动物表演的国家;美国的流动杂技团使用野生动物表演节目时不能旅行15天以上;法国一座城市禁止马、猫、狗、鸟、兔子之外的家养或野生动物站上舞台。

2010年,中国国家林业局下达通知,禁止虐待性动物表演。同年10月,住建部发布了《关于进一步加强动物园管理的意见》,要求停止城市动物园及公园的动物表演。2013年发布的《全国动物园发展纲要》,禁止动物园进行动物表演。

胡春梅说:“越来越多的人支持不看动物表演,这是个挺好的现象。另一个角度,这个行业确实也不规范,我们呼吁有更多具体、落实的管理细则。”

2017年8月31日,广州动物园关停了已持续了24年的马戏表演,当时跟广州动物园合作的马戏团团长黄迎志来自安徽宿州。

宿州的埇桥区是中国杂技家协会认定的“中国马戏之乡”。埇桥马戏脱胎于明末清初的民间杂技,上个世纪30年代,第一批表演动物在这里被驯化。2008年,马戏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马戏团团长面临的新问题是,文化遗产遇上了动物保护。

2018年3月,全国300家马戏团团长实名发布了一封公开信,发起人于金生是李荣庆学艺的师傅,他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马戏团团长,也是中国杂技家协会会员。这些马戏团团长请求恢复动物园的动物表演,给马戏团和表演动物们“重开生路”。

“失去表演舞台的动物难以生存”,公开信里说。这也是李荣庆反复强调的论据。他手机里存着朋友驯养老虎的视频,猛兽们在院子里来回跑动,没有笼子和链子。

“这些狮子老虎都已经驯养过好几代了,早就没有野性了。”李荣庆曾经想给新来的老虎改善伙食,把活鸡丢进笼子里。食物链两端的两只动物,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在同一个狭小空间内相安无事。最后,活鸡扑棱着翅膀,直接飞到了老虎身上。

公开信里描述,中国的数百家马戏团体拥有数万只表演动物,从业者超过百万人。“世界上最庞大的演出群体……承受的却是难以想象的磨难和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

跨省演出时,如果卡车笼子里包含狮子、老虎之类的野生动物,马戏团需要前往林业、公安、文化、工商等相应管理部门备案审批,走一个多月的流程,拿到驯养证、运输证、演出证、营业证、税务证等一系列许可证。

流动演出的合同总是签得时间紧迫,来不及搞定审批手续的马戏团一旦“铤而走险”,就容易出问题。

出狱后,29岁的李荣庆鬓角都花白了,老朋友一见他就吓了一跳,“憔悴了好多”。

他的马戏团已经没了,为了打官司,家人把国豪马戏团的所有行头都变卖了。价值100多万元的财物,匆忙中只卖出了十几万元。团里的演员也走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几个打小就跟着他学艺的徒弟。

回家后,有一段时间他都不愿意出门,总觉得村里的人在对自己指指点点。上小学的儿子要求爸爸送自己上学,李荣庆不想见人,直接拒绝了。儿子立刻哭了出来,同学们总冲他喊“你爸蹲监狱”。李荣庆开始送儿子上学,戴着口罩出门。

李荣庆想申请国家赔偿,但律师告诉他,因为一些法律程序上的原因,“希望不大”。

迄今为止,他的国家赔偿申请还没正式提交。代理律师刘瑞芬解释,改判“并不是基于一审的判决或适用法条错误”,而是因为法条修改,这也许会影响到申请。

他开始尝试改行,跑起了长途运输,但没坚持多久就回了家。这个马戏团团长还是想办马戏团,那是他唯一擅长并喜欢的事情了。

在他9岁那年,一个马戏团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表演。他站在人群里看杂技演员表演“蹬缸”和“空中飞人”,回家后闹着要去学马戏,不久后就辍学了,成了那家马戏团的学徒。

村里一起去学杂技的孩子不少,但坚持下来的没几个,因为“太苦太累”。他们每天练功超过10个小时,早上起床后先跑两公里,回来后压腿,翻跟头,把两只手按在两个砖头上让身体倒立。偷懒的时候也会挨打,李荣庆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不吃苦怎么学本事?”

他将近而立之年,仍然能上场表演“空中飞人”,认识他的人说,这就是因为他基本功扎实,因为他当年的苦吃到位了。

马戏团的高空节目是不带安全绳的,这甚至已经成了表演的一个噱头,主持人会在扩音器里反复向观众强调这一点。

他的徒弟清涛也跟着他吃一样的苦,练一样的本事,受一样的伤,讨一样的生活。清涛今年18岁,而李荣庆第一次拉起自己的队伍去外地演出时,只有16岁。

那时他和堂弟开着车,一个村一个村跑,圈出一块空地就可以表演。观众稀稀拉拉,有时还会被村委会驱赶。

坐牢还不是他遇见过的最糟糕的事。他受过骗,遭过背叛,跟人打架差点被捅死。连朋友都说他“没遇见过什么贵人”。就连他中途转行去舞狮,合作最久的搭档还出车祸没了。

从2013年开始,李荣庆觉得日子像样起来了。他成立了马戏团,领着队伍去全国各地表演。状况最好的时候,国豪马戏团拥有5辆大卡车,40多名演员,一年的纯利润超过400万元。

从那时起,李荣庆把自己的定位改成了马戏团团长而非演员。他不再亲自上台表演驯兽或高空倒立。他的目标是玲玲马戏团,世界三大马戏团之一,只养动物,演员从世界各地邀请。

现在他需要重新捡起这个梦想,先定下的一个目标是“回沈阳演出”。

但就在他生活在狱中的时候,他所崇拜的玲玲马戏团宣告关闭了。关门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动物保护组织多年以来的持续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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