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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印象:那些肝肠寸断的眼神!

2008-06-08 02:00:49 来源: 女性在线/今日女报    0 条评论

“孩子 / 快抓紧妈妈的手 / 去天堂的路 / 太黑了 / 妈妈怕你 / 碰了头 / 快 / 抓紧妈妈的手 /让妈妈陪你走。”

  短短几日,这首诗歌便传遍了大江南北,质朴而悲怆的话语背后,有多少往昔把孩子视为心肝宝贝的母亲,在这一刻肝肠寸断?

   排户破牖、地裂山崩。在母亲节的第二天——5月12日,一场暴烈突兀的灾难瞬间而降,在那些悲壮的场面前,母爱是最柔软的,也是最坚强的。

那些守在废墟边的母亲

  5月14日9点50分,都江堰上空的云层中透出淡淡的阳光。原本很繁华的城市,如今几乎全部陷入荒废。
 

救援部队从废墟中搬出了一具遇难者遗体,一位中年女性上前两步,口里呼喊着儿子的名字,突然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她正要拥抱儿子的遗体时,一位战士轻轻地给孩子盖上了一块白布。
 
  这里是新建小学,不少家长焦急地等待在距离学校不远的马路对面,很多孩子被压在垮塌的教学楼里。一名五年级学生的姑姑流着眼泪告诉记者,孩子的父母已经守在这里两天两夜了,10分钟前刚去了殡仪馆寻找孩子的遗体。

  新建小学在这次地震中几乎遭到灭顶之灾,教学楼倒塌,全校六七百师生只有100多人成功逃生。地震后的第二天,温家宝总理曾来这里看望慰问遇难孩子的家长和救援人员。

  5月14日,整个中午,位于新建路口附近的另一堆废墟被人群围住。这里原本是一个大网吧,可现在却成了心碎之地——5层楼的大厦坍塌成废墟,将一二层压在楼下。成都消防和昆明消防正在现场紧张救援。半晌,一只手渐渐地露出废墟,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现场等待的几个女人疯狂地挣脱维持秩序的志愿者的手,跌跌撞撞跑过去。消防人员哽咽着轻喊:“穿黑色T恤的男孩,谁家的?”一个女人跌倒在地上,呜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当那具被灰尘包裹住了的尸体被放到一块塑料上时,死者妈妈猛地一头扎倒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她那几乎被痛楚撕裂的脸和撕裂的哭喊声,让在场所有的围观者窒息。

  在这次灾难中,汶川县映秀镇、北川县城等重灾区的一幕幕则更让人肝肠寸断。

  5月14日下午。震中映秀镇。一路上,许多人用简易担架或滑竿抬着从废墟里抢救出来的伤者。有的伤者已奄奄一息,有的已在途中离世,但父母们仍执著地抬着孩子的尸体前行。

  原来的映秀小学,如今成了一片废墟。因为没有机器的帮助,救援人员的双手在巨大的砖块面前显得无能为力。偶尔,砖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声响,便引起了救援人员疯狂的搬挖,一些年轻妈妈也冲上前去,不断地大叫着。

  一个妈妈拼命地用手指挖着脚下的砖块,手指头上沾满了鲜血却浑然不知疼痛。因为太激动,当一块砖头摇晃一下时,她一阵踉跄,跌倒在废墟上。不远处,3个女人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向着废墟,泪流满面。其中有位母亲,一对女儿都埋在身下的废墟中,另两位母亲的独生子也生死不知。

  一个小时后,废墟中露出一个身子来,因为脸上涂满了灰尘,他的真实年龄无法看清。衣服已经划破,胳膊上的肉已被砖块剔掉一大块,黏在上面的血微微有些发黑了。因为腿部被陷在里面,他的整个身子都无法出来。几个女人冲了过去,但很快又退了回来,显然,这并不是她们的亲人。救援人员大喊:“准备救人!快!”医务人员赶快冲上前去,准备一边救援一边治疗。但是,输液的针孔插进孩子的手臂,液体却不再流淌——孩子在救援人员的眼前去世了。一个护士捂着嘴巴从废墟里跑了出来,泪水从她的指缝流了出来。

  映秀小学老师贾正秋悲伤地告诉《今日女报》记者,全校457名学生,幸存的仅100多个;26位老师遇难,有许多是为了救孩子。“这些孩子的爸爸妈妈怎么办?他们很多只有一个孩子啊……” 

  附近不远的地方是一所幼儿园,现在,这所曾经孩子们欢乐嬉戏的地方被夷为平地,废墟中到处是纸屑,一些书包和相册也横七竖八地摆在那里。在不远的一个角落里,一些妈妈哭喊着坐在他们的身边。一对年轻的夫妇用白布裹着一个小女孩,孩子布满了尘土的黑发滑了下来,在空中摇摆。孩子显然已经遇难了,但妈妈仍紧紧抱着她,不断地摇晃着,嘴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安抚一个正在睡觉的孩子。 

  那些在路上寻找孩子的母亲

  成都武警医院的3楼,两个女志愿者搀扶着一位中年妇女正在一个个病房地寻找孩子。她几乎说不出话来,所有询问的言语不得不由志愿者代替。这个来自汶川县龙溪乡龙溪村的中年妇女名叫王继英,她17岁的女儿周惠在映秀镇漩口中学高二重点班学习,地震后失去了联系。

  短短的一个小时之内,先后有十几个家长来成都武警医院寻找自己的孩子。这些妈妈急匆匆地赶过来,然而在转了一圈之后,她们几乎都瘫软了下来。来自四川大学的志愿者张美科无奈地告诉《今日女报》:“那些失去孩子的妈妈,几乎像疯了一样寻找自己的孩子,一旦知道确切的消息,基本崩溃了。”

  当得知记者是从映秀镇出来的时,王继英用哀求的语调问:“里面怎么样了?你看到我女儿了吗?” 面对这位疲惫悲怆而又从充满希望的母亲,记者实在不忍心告诉她残酷的真相,只得告诉她,映秀的情况并不严重。听记者这样说,这位妈妈脸上的愁云仿佛有些舒展,哆嗦着要留下联系方式。但一分钟之余,她依然想不起自己的联系电话。她两手颤抖着,从皱巴巴的包里掏出电话本,然后翻出一个电话号码。“这是她爸爸的。”她指着一个号码说。然后,她又将手指挪动到下面,颤抖地说:“要是他爸爸的打不通,这个号码——这个号码是她爸爸的朋友的……”待记者抄下电话后,志愿者们搀扶着她走向楼下,刚走出几步远,她又走上来,再次抓住记者的手叮嘱:“她叫周惠,周惠!”——显然,孩子已经是这位妈妈的全部,可现在,那场可怕的地震也许已经夺走了她的全部。
 

托记者找孩子的母亲并不仅王继英一人。哪怕只有一丝希望,这些母亲也紧紧地抓住它。
 

5月14日,记者在徒步前往映秀镇的路上,许多家长拉着记者的手,要求记者帮忙寻找他们的子女。一位姓张的母亲,儿子在位于汶川县城的阿坝师专读书,她背包里背满了食物和水,一边喘气一边说:“我多带点东西去,碰到他了,才不会饿着他。”当听说映秀镇通往汶川县城的道路已完全中断,这位母亲不得不含泪返回。她把孩子的姓名电话交给了记者,并把食物和水也硬塞到记者手里。

  15日下午,当记者到达映秀镇时,四处都是从废墟里跑出来的人们,解放军战士和消防官兵正在紧张救援。记者试图去寻找那些孩子,但徒劳无功。
 

“不知道我的女儿怎么样了?”5月23日,在成都华西医院的寻亲救助站,映秀镇渔子村的黄翠娥说起自己的遭遇,忍不住哭了起来。 然后,她一见到戴红色帽子的志愿者,便掏出她女儿的照片——照片上的孙彦清秀温婉,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从我们掌握的名单来看,没有找到孙彦。”一位来自共青团成都市委的志愿者摇了摇头,颇为无奈地告诉《今日女报》记者。

  这个消息黄翠娥并不知情,她依然一心盼望自己的女儿仍活在人世,只是心中的担忧和焦虑在一天天加剧:“我特别担心女儿会不会混在了无名遇难者里了,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娘俩就没有再见面的那天了。”说到伤心处,黄翠娥禁不住泪水纵横,旁边的志愿者听了也不住地抹眼泪。 

  5月12日,黄翠娥是因为在成都办事才幸免于难的。逃过一劫的她顾不上等待救援人员的到来,将老人托付给邻居照料后,便只身上路,徒步前往映秀找女儿。一路上一片死寂,到处是震塌了的房子,通往映秀的道路也被冲塌了。晚上,在惨淡的月光下,黄翠娥摸着路边的石块前进。在大山里日夜兼程走了两天两夜,凭着一股顽强的精神,14日傍晚她到底到达了目的地。夜幕降临,倾斜的漩口中学孤立在黑暗中。孩子在哪里?黄翠娥找不到,只觉得一阵揪心的痛。

  黄翠娥拖住一个孩子就问女儿的去向,她从女儿同学的口中得知,女儿已经被救援人员救出,而且受了很重的伤。女儿同学的话给了黄翠娥无限的希望,她坚信女儿还活着。

  之后几天,这个瘦小的中年女人背一个小包,包里放了一包饼干一瓶水,辗转于各个安置点和医院。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她几乎快踏遍了成都各个医院和安置点,可孩子的身影依然不见。

  在出事地点和医院找不到儿女的母亲们将目标转向安置点。5月21日,刺眼的阳光照耀在绵阳市九洲体育馆上空。这里是绵阳市安置点之一。在安置点附近的墙壁上贴满了寻亲纸条,每时每刻,这面墙下总是站满了寻亲的人们,他们充满期待地寻找着、期盼着、祈祷着。

  在炎炎的烈日下,一位瘦弱的女子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查找,生怕遗漏了任何一条信息。但是寻遍了墙上的纸条,她始终没能看到儿子的名字,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的孩子名叫牛义林,今年17岁,是北川中学的高二学生。当得知北川中学的教学楼在地震中严重倒塌,这位大山里的妈妈十分牵挂儿子,整整三天三夜,她徒步走出了一座又一座山体已经严重滑坡的大山,找到了这里。为了不让她再次失望,志愿者带她来到了九州体育馆寻亲救助站。

  但是,在这里,她的希望在瞬间化为了泡影。她用颤抖的手在志愿者刘志奇的笔记本上留下孩子的名字,希望他能够帮助她寻找心爱的儿子。这个来自成都移动公司的年轻人指着笔记本上被记满的名字,感慨地说:“每天有很多人留下名字,但找到的却很少很少。”

  坚强的母亲并没有放弃对儿子的寻找,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她没有可以栖息的地方,但人生地不熟的她又开始了新的寻找。

  那些祭奠和怀念孩子的母亲

  5月19日下午,虽然烈日当空,但站在都江堰新建小学人去楼坍的校园里,阴冷渗骨。

  这一天是哀悼日的第一天,年轻的爸爸妈妈们踏着沉重的步伐来到这里,送孩子们上路。

  二年级一班李旭法的妈妈手捧着一幅画木然地伫立在废墟边,这位年轻的妈妈一只手捂着不断抽搐的脸,一只手轻轻地扬了扬手中的画:“这是孩子送给我最后的礼物。他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地震那天正好是他的8岁生日……”

  震后第三天,旭法妈妈仍然呆坐在临时救灾棚里。她会想起孩子学做家务,煮的米饭总是不够吃,会想起晚饭后孩子在楼下花园绕圈滑旱冰,会懊悔没有多让孩子拉着她的手撒撒娇……那几天,她时不时地回到已经成为危房的家中,整理孩子从小到大的三本相册,收拾孩子的衣服、玩具、旱冰鞋,把这些遗物归置到一个箱子里,保存起来。

  最后一次,她四处寻找孩子母亲节时送给自己的画,当找到的时候,她抱着它,泪流满面。她说自己实在舍不得把这些东西烧成灰。

  伤心绝望的镜头同样出现在绵竹市。5月21日,绵竹市富新第二小学正门至坍塌校舍间的道路上,挤满了前来祭奠遇难学生的家长们。 

  家长们胸前的相框内是127张曾经鲜活的脸庞。5月12日14时28分,学校三层教学楼在地震中倒塌,300余名学生被埋废墟,127名学生不幸遇难——这是教学楼倒塌后,来自绵竹市教育局的伤亡数字。

  伤心的父母搬来学校残留的课桌,在倒塌的教学楼前设起简易灵堂,把遗像摆在里面,有些孩子的遗像看起来比较模糊,那些年轻的妈妈们说,地震来得太突然,孩子的照片都被压在了房屋下,只能将校牌上的小照片强行扩大。

  他们烧起香、点起烛,为孩子们送行。“嘤嘤”的哭泣声转眼变成了失声痛哭,成对的夫妻抱着孩子的照片,搂在一起,跪倒在地。一位妈妈咬破手指,在白纱布上写下孩子的名字和班级,然后写下了几个大字:“一路走好!”,白纱布上血迹斑斑,尤为刺眼;一位妈妈蹲在地上,一手死死地搂着孩子的书包,一手不断地用手砸着满地的砂石,鲜血从她雪白的拳头上渗出。一些妈妈不再哭泣,她们用一种奇怪的笑容面对着来往的行人,“我要和我的孩子一起回家,我们永远在一起……”

  在北川、映秀、漩口等地,类似的悲怆场景也在上演。往日欢乐的家庭,失去了孩子这根纽带,顿时陷入了黑暗的痛楚中。

  5月23日下午,距地震过去整整11天。这11天,许多地方的救援工作接近尾声,许多灾民在政府、军队和社会的帮助下,开始了生活。但在这些失去孩子的妈妈心里,除了孩子,还是孩子! 

  可孩子在上学的路上,永远也不能归来了——他们的希冀与未来在一场暴烈突兀的灾难中瞬间湮灭。

  记者手记

一路的采访,我为妈妈们的柔软而痛楚,更为妈妈们的坚强而震惊。当她们的男人为了自救或者救人而在四处奔走时,这些妈妈们的世界里,只有孩子。现在,孩子离开了,她们垮了。

  我曾经试图去记录这些妈妈的名字和家庭地址等简单的资料,但这些母亲,连回答一句话的力气和勇气也没有。在这样一场浩劫面前,她们一句又一句呼号的,全是梦牵魂绕的孩子的名字,可这些名字如今不再能笑能哭能撒娇。她们的世界,塌了。

  连日来,我走访了部分四川当地的媒体,希望能够找到失去儿女的母亲们的统计数据。然而,我失望了——在浩瀚的报道文字中,记录母亲的仅仅只言片语。那一刻,所有绝望的母亲的脸孔涌向我的眼前。我难以自制地想:没有孩子的母亲,还是母亲吗?她们的未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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